第四十一章枫影寒潭
“未死”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针,深深扎入萧迟兮的脑海,寒意与灼热交替翻涌。她一夜未眠,在极致的黑暗中睁着眼,将这两个字与近来所有破碎的信息反复拼凑、拆解、重组。
沈清弦若真未死,那场暗狱大火与文渊阁大火,究竟是连环杀局,还是连环脱身之计?血字是留给她的暗示,还是留给陆修明的挑衅?亦或,根本就是有人借尸布局,故意搅浑这潭水?
“风动枫叶,影落寒潭……故人西来,携钥望北……三更火起,五日为期。”南疆密信上的话语再次浮现。假设这场文渊阁大火就是“三更火起”,那么“五日之期”的终点,就在四天之后。届时,“故人”将携带“钥匙”出现在“寒潭”(镜湖?)之畔。
这个“故人”,会是与沈清弦有关的人吗?还是南疆势力本身?抑或是……先帝遗留网络中,她尚未接触到的另一环?
“携钥望北”——他们带着钥匙,望向北方。望北,是望北斗?还是望北境?抑或是望皇宫以北的某个地点?墨珠谶语中“子午交汇,观星定影”,也需要观测北方星辰(北斗)。这两条线索,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北方,星空。
她再次审视皮质地图上那条指向“冰窖”的虚线。冰窖在宫城东北,方位偏北。更重要的是,冰窖深入地下,寒冷彻骨,在特定的描述中,未尝不能被称为“寒潭”!而冰窖所在区域,远离主要宫室,靠近北宫墙,夜间较为僻静,或许正是“望北”观测的合适地点?
这个联想让她心脏狂跳。地图、密信、谶语……碎片似乎正在以冰窖为节点,悄悄拼合。
但如何验证?如何突破眼下近乎窒息的监控?
次日,宫中气氛果然更加肃杀。陆修明虽然没有再来,但周撼山几乎寸步不离紫宸殿外,所有进出物品的检查严苛到令人发指,连萧迟兮每日更换的寝衣都要被女官仔细捏过。茯苓更是被叫去“问话”了两次,回来时眼圈红肿,显然受了惊吓。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连眼神交流都透着恐惧。
萧迟兮表现得比以往更加“病弱”和“惊悸”。她开始频繁做“噩梦”,常在半夜惊醒,哭喊着“火”、“血字”、“母皇”,然后整夜无法安眠,白天则昏昏沉沉,汤药喝下去就吐,御医来了几次也束手无策,只说“惊惧伤神,郁结于心”。
她的“病情”加重,客观上增加了茯苓和女官在殿内伺候的时间,也使得周撼山等人对她“异常”举动的容忍度稍微提高——毕竟,一个被噩梦折磨得神思恍惚的病人,有些失态或迷糊的言行,似乎也“情有可原”。
她利用这一点,开始有意识地、极其隐晦地“透露”一些信息。比如,她在“梦呓”中喃喃“冷……好冷……像掉进冰窟窿……”,或者对着窗外的北风发呆,无意识地重复“北边……星星……”
这些碎片化的呓语,被女官记录下来,最终会传到陆修明耳中。她希望,这些关于“寒冷”和“北方”的暗示,能与陆修明正在追查的“镜湖”、“寒潭”线索产生某种微妙的干扰或误导,至少,能让他疑神疑鬼,分散部分注意力。
同时,她也在暗中观察茯苓。那个南疆宫女能混入紫宸殿一次,就有可能混入第二次,或者通过其他方式与茯苓接触。茯苓的恐惧是真实的,但她的恐惧中,是否也有一丝对某些未知联系的隐约感知?萧迟兮无法确定,也不敢轻易试探,只能更加留意茯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神情变化。
第三天下午,转机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
周撼山接到紧急命令,需临时前往宫门处处理一批刚运抵的、关于北境战事的加急文书(陆修明要求所有前线军情必须由他亲自过目后再呈送)。他离开前,严令副手加倍警惕,并指派了两名他认为最可靠的女官入殿“贴身伺候”。
其中一名女官,正是前几日随陆修明来“探视”过、负责记录陛下言行的那个。她面容刻板,眼神锐利,显然是个精明角色。另一名则有些面生,年纪稍长,动作沉稳,低眉顺目,看似寻常。
萧迟兮靠在榻上,由茯苓喂着几乎未动的粥。那名面生的女官静静立在榻尾阴影处,目光似乎落在窗边那盆许久未曾打理、有些萎靡的兰草上。
就在茯苓转身放下粥碗的刹那,那女官极其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要整理榻边的熏香炉。她的袖子,几不可察地拂过了兰草的叶片。
萧迟兮的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一片半枯的兰草叶子的背面,被那袖口带过后,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黏着物——像是一小点已经干涸、但颜色特殊的泥渍,又像是……某种特殊颜料?
她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毫无异色,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片刻后,女官退回原位,一切如常。
周撼山很快返回,一切似乎并未发生。
入夜,萧迟兮借口要静一静,让茯苓和女官都退到外间。她艰难地挪到窗边,颤抖着手指,轻轻取下那片兰叶。
对着极其微弱的夜光,她看到叶子背面的暗红色痕迹,并非泥渍,而是一个用特殊材料点出的、极其微小的符号——那符号,与南疆密信上“巫蠡文”中的某个字符,有八分相似!她在《南疆行纪》的对照表中见过,这个字符的含义是——“验证”或“信物”!
是那个南疆宫女!她又混进来了!或者,这个年长女官就是她们的人?她在留下新的联络信号!意思是需要“验证”或出示“信物”?
萧迟兮迅速将叶子藏好,脑中飞转。对方在确认她的身份?还是要求她出示某种凭证?她有什么可以作为“信物”?墨珠已失,地图不可示人……唯一与南疆可能相关的,只有那卷无人能懂的密信本身!
或许,对方只是想确认,密信确实在她手中,且她有能力(或试图)解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但也可能是建立联系的关键一步。
她必须回应。但如何回应?在周撼山和那个精明女官的眼皮底下?
她看向那盆兰草。盆土表面干燥,植料松散……或许……
她极其小心地,用指尖在盆土边缘,划下了一个极其简略的、从密信中提取出的、代表“水”或“湖”的巫蠡文符号。这个符号很隐蔽,像是无意划痕,且与她之前“病中无聊拨弄花草”的行为能勉强衔接。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冷汗浸透内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