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檀香如刃
慈宁宫坐落在紫禁城西北角,是先帝嫔妃晚年颐养之所。宫墙颜色比其他宫殿暗沉些,琉璃瓦缝隙里生着经年的苔藓,秋日斜阳照过来,泛着一种陈旧的、近乎哀伤的光泽。
萧迟兮的步辇在宫门前停下。茯苓搀扶着她下辇,谢孤舟如影随形,隔着三步距离。慈宁宫的掌事太监早已候在门口,是个面白无须、眼窝深陷的老宦官,声音尖细得像用旧了的胡琴弦:“奴婢赵安,恭迎陛下。太妃娘娘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萧迟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宫门两侧垂首侍立的宫女太监。一共八人,皆低眉顺目,但其中两人站姿稍显紧绷,袖口隐约有硬物轮廓——是习武之人。她不动声色,抬步迈进宫门。
一股浓烈得近乎呛人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那香气与寻常佛堂檀香不同,更沉,更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仿佛陈年的血渗进了香木里。萧迟兮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这就是“醉梦引”?她暗自屏住呼吸,只以鼻腔浅吸,袖中的手已捏住一颗醒神薄荷丸——这是她从现代知识中简易调制的,能短暂提神、抵抗部分迷药。
正殿幽深,帘幕低垂。秋日下午的光线透过高窗上的云母片,被切割成浑浊的条状,斜斜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殿内陈设华丽却陈旧,多宝阁上的玉器蒙着薄灰,博山炉里青烟袅袅,正是那股异样檀香的源头。
慧荣太妃半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她比萧迟兮记忆中苍老了至少十岁,两颊凹陷,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最后灯油的两簇火苗。她看见萧迟兮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太妃病中,不必多礼。”萧迟兮快走两步,虚扶一把,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距离拉近,那股檀香味更浓了,混杂着药味和衰老躯体特有的酸腐气。
“陛下能来,老身……死也瞑目了。”慧荣太妃声音嘶哑,说话时胸腔里传来风箱般的喘息声。她挥挥手,赵安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退下,只留萧迟兮、茯苓和角落阴影里的谢孤舟。
殿门轻轻合拢。
一时间,殿内只有更漏滴水声,和慧荣太妃压抑的咳嗽。
“太妃说,有先帝旧事要告知朕?”萧迟兮打破沉默,开门见山。
慧荣太妃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愧疚,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决绝。“陛下……可闻到这殿中的香气?”
“檀香。很浓。”
“是‘醉梦引’。”慧荣太妃闭上眼,两行浊泪从深陷的眼角滑落,“南疆枫息部的秘药,混在檀香里,长期嗅闻,会致人心悸、多梦、神思恍惚,最终……心脉衰竭而死。先帝……先帝晚年常来我宫中,他说我这里的香,能让他安眠。”
萧迟兮袖中的手骤然握紧:“太妃知道这香有问题?”
“知道。”慧荣太妃猛地睁开眼,泪水涟涟,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率,“是我亲手点的。每一次,都是。”
“为何?!”萧迟兮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寒意。
“为了我儿子。”慧荣太妃惨笑,“我唯一的儿子,萧云霁的父亲,当年先帝的庶弟,肃王萧景琰。他……被陆文渊抓住了把柄,通敌的书信,伪造的兵符……陆文渊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先帝‘自然病逝’后,他会扶持我儿登基。”
萧迟兮脑中轰鸣。先帝竟真是被慢性毒杀的!而主谋……是陆修明的父亲陆文渊!
“可是先帝传位给了朕。”萧迟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肃王呢?”
“死了。”慧荣太妃的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先帝驾崩前三个月,肃王‘暴病而亡’。陆文渊说……是意外。可我知道不是。他们用完了他,就灭了口。就像现在,他们也要用完我,然后……”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帕子上染了暗红的血。萧孤兮默默递过一杯温水。
慧荣太妃缓过气,死死抓住萧迟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陛下,听我说……陆文渊虽死,但这条毒蛇的窝还在。陆修明比他父亲更狠,更聪明。他知道先帝在查他们陆家,知道先帝手里有东西能让他们万劫不复……所以他一直在找,在清除。”
“坤舆图。”萧迟兮低声道。
慧荣太妃瞳孔骤缩:“你……你知道?”
“朕知道的不多。”萧迟兮直视她的眼睛,“太妃可知道那图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所在。”慧荣太妃摇头,喘息着说,“但我知道……开启那图藏匿之地的‘钥匙’,不止一把。墨珠是其一,还有……血引,和地匙。三样东西,需要三方血脉或信物才能集齐。先帝将墨珠留给了陛下您,血引给了南疆枫息部,而地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深的恐惧:“地匙的线索,先帝交给了另一个人。一个他至死都相信,绝不会背叛他的人。”
“谁?”
慧荣太妃嘴唇翕动,正要吐出那个名字——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赵安急促的呵斥:“混账东西!怎么走路的?!”
慧荣太妃的话戛然而止,浑身一颤,眼中那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她松开萧迟兮的手腕,颓然靠回榻上,喃喃道:“来不及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萧迟兮追问。
“陛下……”慧荣太妃转过脸,用尽最后力气,声音低得像耳语,“小心你身边……最信任的人。陆修明……从来不是一个人在下棋。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早就姓了陆……”
她的话音越来越弱,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耷拉。
萧迟兮心头警铃大作,猛地站起:“太妃?太妃!”
慧荣太妃已经无法回应,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脸色迅速灰败下去。萧迟兮伸手探她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茯苓!传御医!”萧迟兮喝道,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殿内——博山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但香气似乎……变得更浓了?不对,不是香气变浓,是这烟的颜色,刚才还是青白色,现在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粉!
有人在外殿动了手脚!增加了“醉梦引”的剂量或混入了其他东西,要加速慧荣太妃的死亡!
谢孤舟身影一闪,已掠至殿门边,侧耳倾听。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赵安惶恐的声音:“御医!快!太妃不好了!”
萧迟兮强迫自己冷静。慧荣太妃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现在死!她迅速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这是她穿越后为了自保,结合现代急救知识和原主记忆中学的针灸术准备的。她扯开慧荣太妃的衣襟,找准膻中、内关几处穴位,银针疾刺而入!
“呃……”慧荣太妃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眼皮颤动,竟又缓缓睁开一线。
“太妃!地匙的线索在谁手里?告诉朕!”萧迟兮俯身在她耳边,声音急促。
慧荣太妃嘴唇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影……卫……统……”
影卫统领?谢孤舟?不,先帝时的影卫统领是另一个人,谢孤舟的师父,已经去世多年的……
“是谢统领的师父?季寒山?”萧迟兮追问。
慧荣太妃极轻微地摇头,眼神开始涣散,最后的目光却飘向殿内角落——那里挂着先帝御笔的一幅字:“疾风知劲草”。
然后,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萧迟兮手指搭上她颈侧,脉搏已停。
殿门被推开,御医和赵安等人涌了进来。萧迟兮缓缓直起身,收回银针,面色平静地看着御医上前诊脉、翻看瞳孔,最终跪地颤声道:“陛下……太妃娘娘……薨了。”
满殿宫人霎时跪倒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响起。
萧迟兮站在原地,看着榻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慧荣太妃最后的目光,那句“小心最信任的人”,还有那个指向角落的眼神……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