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个人里面出几个细作,实属正常。更何况郁竞芳病倒,都以为群龙无首,倒也是个抓细作的好机会。”裴仪像在说中饭吃了什么一样平静,说完将手搭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抬眼温和地平视他,“叙章,你对细作用刑了,是不是?”
傅瞻条件反射似的一抖,反手拔出秋水:“没有,你看秋水上一丝血迹也没有。”
裴仪莞尔一笑,接过秋水随手弹了弹,好似削铁如泥的大内珍藏只是件轻盈灵巧的乐器。每弹一下,就浅笑着看傅瞻。
弹到第三下,傅瞻的表情垮了下来,逞强里面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凄苦和委屈,像只离家出走又不忍回头的大型犬。
“好啦好啦,”裴仪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虽然换了衣服,也没动用秋水,但身上还是沾着鲜血、铁锈和炭火的味道。木干镇物资短缺,连将军府也没用上火盆呢,所以我猜,你是去了刑房,对吗?”
“我只是……”傅瞻将企望的眼神投向她,又好像自惭形秽一般地转过头去,舌灿莲花的一张嘴像被粘住了似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并不……”
裴仪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虽然你不想让我知道,但我还是知道了——所以,叛徒还活着吗?”
傅瞻点点头,却点得不太干脆。
“我不大了解军中对付细作的规矩,但我知道你并非嗜杀滥刑之人,”裴仪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裙摆站起身,“要不要大夫去看一眼呢?叛国罪理应受到惩罚,但不该死于私刑。”
傅瞻踌躇了一阵,在“天太晚了你先休息”和“一个细作不配你劳碌”之间,选择了在大夫温和的注视中,沉默地带路。
刑房里阴冷又燥热,像是极寒与赤炎地狱的重现人间。守卫惊讶地看着半个时辰前暴怒不安的翊王去而复返,神情平静而刻板,手指微微颤抖;再一看,他身后站着清瘦的安和大夫。
刑架上吊着一个青年人,整个胸膛和四肢找不到一块好肉。旁边看不清颜色的桌案上排着一溜各色鞭子,有几根明显挂着血。
“你下的手?”裴仪回头看傅瞻。
他明显一缩,两眼不知往哪瞟,但在下属面前又不得不强撑着。
她示意将细作放下来,半跪在地上将伤口端详了一阵,拿纱布沾着酒精涂了一遍,又沾着青霉素涂了一遍。青年人疲惫地睁开眼,无力地啐道:“惺惺作态。”
裴仪不愿大半夜里与一个半条命的较真儿,只随口答:“这两瓶东西在京城里至少值二百两,还不算我出诊的诊金。你若真是条汉子,就活下来挣钱还我。”
那青年努力睁眼,像是要记住裴仪的相貌,俄尔苦笑一声,“我瞿白羽这辈子应是还不上了,下辈子吧。”
她取了纱布将几条深长的伤口裹住,听到这话福至心灵,状似无意道:“你若是想还,这辈子未必没有机会。”
瞿白羽睁大了眼,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裴仪却抿嘴一笑,嘱咐了看守几句,施施然出去了。
一通折腾下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又熬穿了。
傅瞻沉默地跟在裴仪身后,良久,终于跑了几步,拦在她面前道:“打成这样,我原也没想,只是……”
他明显是慌了,想拉她又不敢,想解释嘴也跟不上脑子,一双带了血丝的眸子中隐约潮湿,呈现出一种急迫的呆愣和无力。
他傅瞻是从什么时候失去了骨子里自带的从容和缜密呢?
换到以前,他不应该说一段长长的、感人肺腑的、勉强经得起推敲的鬼话,以期骗得大夫鼎力相助吗?
裴仪没忍住笑出了声,“叙章,你知道人身上神经末梢分布最密集的地方是哪里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听她说。
“就是最怕疼的地方——在指尖,”裴仪伸了一根手指晃了晃,“也在……”她没说话,只往他腰下一扫。
傅瞻的脸立刻红了,像一只快熟的大虾。
裴仪哈哈大笑:“都说审问是攻心为上,动刑为下,血肉模糊的为最下。
可你的审问水平堪比幼年哈士奇,只一味野蛮,看着触目惊心,实际效果可能还不如拎坛酒、带两个菜去套套话。
下次可别审了,自己又累又怕的,不值当。”
他挨了嘲笑,气鼓鼓道:“那我高低也审出来了。”
“之所以能审出来,是因为瞿白羽灵活,不是因为你有实力。”
傅瞻闷闷地抿着嘴,想着大夫刚才那句“又累又怕”,确实觉得四肢百骸都灌了铅一般。
其实瞿白羽招得很快,但当他听到让乌尔骨重视和提防裴仪的时候,情绪突然失控。皮鞭毫无章法地落下,正如他突然加速的心跳。
等到瞿白羽慢慢垂下头,傅瞻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突然恐惧起来,害怕裴仪知道自己突然暴躁,害怕她知道自己的手几乎沾上人命,害怕她觉得自己残忍嗜杀,害怕……
所以他才患得患失地夜半去见大夫,只是想看着她,看着她安好,看着她不嫌弃自己。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