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要让瞿白羽戴罪立功,是怎么回事呢?”
裴仪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伸了个懒腰,像一直等他这句话一般,“他是个灵活的,虽然不够忠诚,但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
“怎么说?”
“要人投诚,无非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目前他人赃并获,但消息又没传递出去。是通敌叛国还是无名英雄,看他怎么做,也看你们怎么说。过些日子再去探探他为什么私联乌尔骨,咱们有的放矢地劝劝,万一能埋颗钉子下去,关键时候传出去三两句话,也是好的。”
接下来一连十日,裴仪都坐在校场边观察两只能动的丧尸。
“无明显休眠期,无明显趋光性或背光性,日昼或夜间均进食,食物不足时出现攻击行为……”
她在小本子上写了又写,十分不解。
总觉得丧尸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或者说介于“活的”与“死的”之间,就如同是活着的机器,明明也算血肉之躯,却依照指令进行活动。
而此处,失去了下达指令的人,这些机器只能继续运转下去。
如果这些曾经的人还活着,会觉得悲伤吗?
人之所以为人,不正是因为拥有自由的意志吗?
她胡思乱想着。
傅瞻有时候来陪她,间或说起军中琐事,说郁竞芳自打见了裴仪解剖,态度大变。有时候让人扶着在军营里巡视,会没话找话问起一句:“咱们县主今年贵庚?我看年轻得很,是在哪里学的一身好医术?”
“你说是不是活见鬼了?”傅瞻仰面支坐在校场边缘,一丁点架子也不端,活像个兵痞子,“一个恨不得一头扎在中军大帐里的人,怎么还关心起别人来了。”
“一开始对我态度生硬,定是这会儿反应过来了,觉得不合适,要描补描补呢。”裴仪也在他身边坐下来,抬眼望着天,“郁将军在军中直来直去惯了,没京城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你别戳穿,叫她不好受。横竖我们等她好一些也就走了,不会叫她一直膈应的。”
傅瞻嗤了一声,转脸看她,像在看一只美而不自知的三花猫,“阿裴,我看郁竞弘那个狗腿子一日三次地往医疗棚跑,他姐姐又开始频频打听你……
我看他也不错,皮囊好,家底子也有。虽说傻了点,总体是靠谱的。就算你从前不曾与他共患难,在前线待久了,也算是同舟共济了。”
裴仪眉一挑,歪头看他。
傅瞻的气焰凭空矮了半截儿,不由梗了梗脖子,坐起身来,“我就问问你怎么个意思,万一哪天郁竞芳直不隆通地开了口,也好替你答复人家。”
裴仪恨不得将记录本摔在他头上,恨铁不成钢道:“陆大少爷,咱们辛苦一遭,是来搞事业、挣成就点的,能不能放下这些小情小爱的?你要是真有劲没处使,多帮着修修城里的民房也好。”
她像颗辣椒在油锅里噼里啪啦地爆着,犹觉得不解气,索性站起身一叉腰,“还有,在你阴阳怪气之前,能不能先看清楚,郁少将军来医疗棚找的是谁?”
傅瞻不解地望着她,尔后眼珠一转,拍手恍然道:“我就说那日怎么他看见齐香就跑,原来是害羞了!”
他在哈哈大笑中站起身来,“原本我还在想,要不要找个茬揍他一顿,让他不要觊觎你——现在看来,是我看岔了。不过也不能怪我,”他往大夫身边凑了凑,像拱着主人求摸摸的大型犬,“主要是因为咱阿裴太耀眼了,肃王、太子哪个不动你的心思?谁能想到那傻子喜欢齐香呢?”
“齐香有天赋又踏实,日后成就必然远高于我;心地又善,他俩若是成了,也算良配。”裴仪盘算了一番,“回头要问问齐香的意思。”
过了几日,裴仪的丧尸观察心得又交了一份,郁竞芳也勉强能够自行行走。
差不多是时候回京复命了。
齐香暂时留在木干镇不回去,说伤病员没人照顾,说郁将军的伤怕还有反复,说最新一批青霉菌才刚刚涂板。裴仪笑着听,也不说破,只叮嘱她万事小心。
尔后又让伤好了七七八八的瞿白羽继续参加操行训练,对外说是庆功吃醉酒、冲撞了宣抚使,挨了好一顿拳脚。又让人盯着他的行止举动。
如此一番安排完,才在郁家军不舍的眼神中南下。
回到京城,又是好一番汇报。
圣上听闻宝慈县主在阵前全力救治了重伤的郁将军,欣喜万分,直接封了郡主。就连齐香也有若干赏赐。
“嚯,你这升官儿的速度,”傅瞻脱了朝服就来看她,“啧啧,赏赐的东西也终于像点样了——哎你说怎么没有玉佩、匾额什么的呢?
老头最喜欢玩文字游戏了,怎么这次不玩了?”
裴仪恨不能将他的嘴密密缝了,“王爷,算我求你,别乱说话。咱们这一趟风餐露宿、出生入死,但外人只能看到封赏,眼红得很。”
傅瞻见她额上青筋暴跳,终于不敢再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