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景源已经带着人手往双溪寨去了,京中的生意由松语和段言之代管着。
恰好二人在一旁帮着入库,见状打岔道:“新一月的账本上来了,看看吗?”
傅瞻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连声地让递上来。没翻两页,这里很好,那里辛苦了,一会儿是多亏你二人费心,一会儿是投资策略很高明,直将段言之夸得憋笑。
松语怕傅瞻再没话找话地胡乱夸人,能将这闷葫芦也说破功了,便端了消息汇总的册子来。
原来,在二人北上之后没多久,户部就借着“不合旧例,重新点磨”的由头压了吏部用于官吏考核的经费。
“户部在肃王,吏部归太子,黄铜瓶子发力了,”傅瞻慢悠悠点评道,“你别说,肃王手下行动力是真可以。”
可吏部的主事都是老油子,本也不指着朝廷发的三瓜两枣,个个手都往外伸,纸笔费、茶汤钱,变着法子收。诸多外地来的底层官员为了能有个好出路,忍气吞声。谁知这群人中出了个暴脾气的,径自敲了登闻鼓。
鼓一敲,就得查。
于是当二人在木干镇忙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京中也掀起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连了尘庵指月师太的门槛,都踩低了小半寸。
最终的结果是,吏部拘了一批人,户部也革了三两个职,各地官员都得了补贴,算是朝廷安抚。
“听起来像是太子输得多,”裴仪沉思道,“是哪个部门办的?主审是谁?”
“御史台和刑部办的,”松语连记录也不用翻,都记在脑子里,“刑部主审是个老臣,没多少消息;御史台督办的倒是个咱们熟的,韩牧樟。”
傅瞻嗤了一声,好像把“谁稀罕跟他熟”写在了脸上,“韩棠秋跟肃王穿一条裤子,连演都不演了,直接让儿子下场蹚浑水,也不怕万一站错了队,以后没好果子吃。”
他屈起手指在桌上哒哒哒敲了三下,又问:“大理寺的江寒呢?咱陛下滴水不漏的心尖尖,这时候怎么不出来了?是失宠了吗?”
众人都看出来傅瞻跟江大人一直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对付,只得忍笑道:“江少卿刚从南面回来不久,近几日告了假,一直在兰溪渡家中休养,不曾出门。”
“哟,这是查案子查病了,”傅瞻施施然站起身,装模作样掸了掸衣摆,实则展示自己在木干镇新练起来的肱二头肌,“江少卿怎的如此羸弱?阿裴,咱们两个当初可比他辛苦多了,不也一路走下来。
哎,这些个文官儿,心眼子太多,身子骨又太差,终究是不中用的。”
裴仪又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江寒留在家中有些说法,但是一来没见过人,二来听不到消息,便只得由他去了。
旬日之后,裴仪接到了一份来自太医院的请柬。
说是来自太医院,其实是一位江姓太医私人发的请柬,说请裴仪喝茶,顺带请教医术。
“江远?哪位?我们见过吗?”傅瞻一惊一乍的,“怎么又姓江?咱们是捅了姓江的马蜂窝了吗?”
“郡主落水的次日,太子府请了一位太医上门来瞧,正是江太医,”段敏行在一旁开口解释道,“王爷当时,嘿嘿……让打发出去了。”
裴仪是因为医术受封的,不去显得心虚,又恐旁人说她目下无人,所以还是硬着头皮赴了约。
傅瞻自然陪在一旁。
一进茶馆客厢,见是一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高个头、长圆脸,仪表堂堂,自称太医局直院,姓江名远。
三人见了礼又寒暄了三五句,傅瞻坐到一旁的窗下,从怀中取出翊王府的账本,示意他二人自便,自己不打扰。
江远又行了一礼,问道:“在下看过郁将军的医案,伤口长大,出血不止,脉象虚弱,所以冒昧向郡主请教:当时是如何施治的。”
他见裴仪不语,顿了顿,扯了个笑脸,又补充道:“今日并非太医局官方询问,乃是我私下的一点求知之心。
不敢恳请郡主看在苍生的份上教与我,只是江某有赴边报国的志向,想多学些,以后不至于怯场。”
倒是很诚恳。
傅瞻突然抬头,“直院是从八品,你年轻又肯学,不愁升不上去。再有些功劳,往后到六品、五品也是有的。如何就舍下京中繁华,去前线了呢?”
江远笑着,眉眼舒展,像一条开朗的萨摩耶,又拱了拱手,“王爷取笑了,在下学艺不精,不敢奢望日后腾达。只想在有生之年诊治不同的病患,也见识不同的山川风物。”
倒是很有些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意思。
裴仪成日被困在急诊室,如同辛劳拉磨但始终踏不出磨坊的驴。被他一提,倒也想起自己梦想当无国界医生的年少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