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梁尚书,先是寒暄,再是分主宾落座。裴仪一看,方面大耳的一个老爷子,看着正气凛然,唯独一双眼睛窄而长,久历官场凝练出的一丝的精光都蕴含在里面。
昨日精心书写的本子正在梁尚书案上,翻了一页。
“王爷下狱,本官深感痛心。”似乎是为了配合语言,他将眼睛一眯、眉头一皱,流露出一种程式化的、熟练的“痛心”来。
“此事既已交付三司,本官自当尽心竭力、深究细查,不放过一丝疑点,也不冤枉一个好人。”他恰到好处地一停顿,向着皇宫的方向恭恭敬敬一礼,“方才不辜负陛下信重。”
“郡主且放宽心,回去听信便是。”
裴仪心道老狐狸终于将空话废话说完了,却流露出恋恋不舍,再三拜托,恨不得跪下,方才叫梁尚书体会到了极致的尊重与发自内心的诚恳。
“吁……”
他愉悦地吃了口茶,将本子往抽屉中一丢,怡然地哼起了小曲。
到大理寺就紧张得多。
毕竟糊庸才比糊弄真才实学者容易得多。
引路的还是上次的狱卒,想来是江寒自己的人。
大理寺少卿的办公室并不如同想象中的一般宽敞明亮,太多的公文和卷宗堆叠着,叫这里看起来逼仄。陈年纸墨的味道渲染得屋里连一丝新鲜气也无,只剩下无边的枯寂。
兴许还有微不可查的绝望。
像万年的冰川,像死了几百年的胡杨林,像废弃了的矿井。
像碎了一半的瓦罐,在冬天接了一场杂着尘土的雪。
像寒江独钓的老翁,拎着空鱼篓,伛偻走在雪径上。
江寒便是无边枯寂中唯一的活物。
他正在阅读裴仪递交的本子,一字一字,一句一句,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呈送的本子是她亲手拟的,一夜修改了十来遍,别说是一个字,就连每一句换行她都记得。
她写最严谨的论文也到不了此等精细程度,因为这篇东西后面,或许悬着傅瞻一条命。
裴仪在看他,看他翻页的速度,看他的视线在哪里停留,看他的神色是否有细微的改变。
现在成败系于一念之间,由不得她不谨慎。
江寒好似知道她在看他,故而看得格外慢,好像也在借此观察她似的。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两侧的囚徒在呼吸可闻的距离下,隔着一张书桌对视,身后的庞然巨物尚且隐没在黑暗中。
江寒并没有请她坐下,于是裴仪静静地立在书桌对面,像一支竹子,又像一根锥子。
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不得不说江寒在审人断案子上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只是坐着没动,安静地翻阅一本小册子,就已经几乎将裴仪看透。
他看到了她芯子里的坚定和佯装出来的无助。
他看到了她的狠。这并非来自于内心的黑暗与手段的毒辣,而是常年战兢忐忑,练就的老练、稳妥与缜密。
这样的人,算准了才会动手,做一件事,便要成一件事。
京中都说郡主是个极善极好的,表面上清冷,身子却太弱,可惜了。可他江寒看见的明明是一根韧极了的蜘蛛丝,火不烧油不浸。
江寒之所以这般清楚,是因为恰巧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只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在二十来岁磨砺出此等心性呢?
逼仄的室内,淡淡的纸墨味儿,并不明媚的光线,所以直到江寒抬头,裴仪才发现他与江远长相一模一样!
她手一抖,虽然早已知道长公主的手帕交便是江寒的母亲,却没想到江远,赫然是她的另一个儿子。
江寒看她表情,心知必然见过自己的弟弟,却并不问,只淡淡道:“郡主请回,诸般疑点还待考量,请稍待。”
裴仪莫名想起了江远,果然兄弟俩如出一辙的礼数周全,只是江远更爱笑,江寒却更冷,总板着脸,叫人猜不透。
对着如此一张冷脸,说出心里话需要一定的心理素质。
于是想想傅瞻在狱中半死不活的倒霉样,裴仪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大人知道的,小女略懂些仵作之术,西北边境的丧尸也是我一手解剖的。若是案子中需要从尸身寻些蛛丝马迹,但凭差遣。”
江寒点点头,叫人分辨不出是想表达“同意”还是“听见了”。
裴仪在回去的路上叹了口气,觉得事情悬得很。
若再是不成,也就只剩她去敲登闻鼓这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