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岁看了一眼跳树上的一团寿:“它看着乖,性子比着狸奴野。”
“难怪不亲人,不过这小胖墩还挺灵活。”戚十六撇撇嘴,接过药碗,“呼——烫烫烫!”
戈豪看着光秃秃的枝干上长出的那个毛茸茸的包,接了一句:“应该说这树干……挺结实。”
“确实。”戚十六附和。
“人家颜姑娘好不容易扎的,你回去躺着去!”
“得嘞!”
“这里不需要照看了,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颜岁对戈豪道。
因为对颜岁不是很熟悉,又因为颜岁很有礼貌,戈豪对颜岁说话时带着些拘禁:“无妨无妨,我在这桌子上趴一会就成。”
“豪哥,桌子上的药帮我拿一下呗!”
刚趴下的戈豪:“……”
颜岁顺手递给他,十六道了声谢,而后表情乱飞地喝完,得了一颗糖球后差点感动的哭出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颜岁来到院中。
晨曦的光落在软乎乎的黑色小狗身上,此时的风吹不动树干,但能吹得狗毛来来回回,它就安静地爬在树上,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摇,让人怪心疼的。
‘这家伙……’颜岁脑补能力向来可以的,她回忆起她刚把长寿带回家时的模样,它那时也是很内向,伤她之后更是一直躲着她,所以,它不亲人大概就是怕自己伤到别人吧。
‘真是一团有良心的胖墩啊。’
她走到树下,轻轻换了声:“长寿。”
然后树上的小狗像一颗大水珠一样滴进她怀中,它就像是知道自己手感有多好,一个劲用脑袋蹭她的手。
颜岁望着渐渐日升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
屋内——
戈豪左右睡不着,干脆坐直身子,看向戚十六道:“他本是想杀你换腿的……你不恨他吗?”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把大家当是亲人。”戚十六茫然,“褚哥就像我亲哥,其实他若同我商量,分给哥们一条腿也不是不行。”
戈豪无奈一笑,他知道小六这孩子是真这么想,也知道那种把尊严看的比命都重的人永远问不出这种话。
“对了!”戚十六突然起身,话题转移的有些刻意,“我记得陈哥临走前有说,今天是大人给沈万金一行人判罪的日子!”
“嗯,那些枉死的乡亲们总算可以瞑目了。”
——辰时
——怀安县·来福客栈
有个汉子灌了口酒,喷着唾沫星子:“你们知道吗,沈大善人要被砍头了!”
“我知道!”斜对面的人抢先回答,“听说是知府老爷看上沈老爷的新纳小妾,沈老爷不同意将小妾送人,这不就……惹祸上身了不是。”
“我就说嘛,昨夜抓人明日就行刑,这肯定有猫腻。”
“真是红颜祸水,哪怕能让咱瞅瞅呢。”
“贴的告示你们都不看吗?”有个突兀的声音插嘴道。
“呦,说教上别人了?多识几个字了不起呐!”他说完,众人哄堂大笑,倒也有人没有取笑那位书生,只是说:“看那个有什么用,大刑伺候下谁敢不认。”
“他们都不对。”此时,一人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他故意顿住,等到身旁的目光聚拢,才一字一顿的说——“分明就是李义亮想霸沈家的财产。”
“你怎么知道?”
“当然也是听说的,但我听来的消息跟你们听来的可不一样。”他目光扫过众人,像是防止有人窃密,“我那朋友可是在沈万金家里当下人的!”
“刚挖出来财宝,那李知府就带人过来抄家,听说光金子就堆了满满一院子!”
“我那朋友说,假如沈家不出事,那些突然被发现的金银财宝中肯定有他的赏钱,如今却因为知府大人的贪心害的他另寻主家。”
“当真?”
“那下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既然是沈老爷家的下人亲口说的,那肯定就没错了!于是他们作为少数知道真相的人,再看周围争辩的那些人,只觉他们肤浅又可笑。
听到的无论好坏,只要不是真相,他们都会意味深长地道一句:“噫!众人皆醉呐!”
——午时
老人被人救出来时是个晴天。
他拖着脚步到处跟人问自己孙子的事,活不见人,死总要见尸,他总要带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娃儿回家呀。
可他老了,想不出是什么虫子能啃食的人尸骨无存,他在很多很多人的口中得到了一模一样的答案,不信也无它法,于是浑浑噩噩的,再问他时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在田边坐着,坐了很久,然后花了很长时间起身,他毫无目的走着,黄昏时,竟走回到家门口。
老人进了黑漆漆的房间,缓缓坐下,月光从瓦缝落到了一道在他身上,而他就只是坐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
——亥时
李义亮下令之后便坐在“明镜高悬”正下方的那把椅子上再没有动作,一身官袍穿戴整齐,从白天到黑夜。
按沈万金的说法,幕后之人已派人来了,也不知何时到这桑梓城。
他现在不过是从四品的外官,若是明天杀不了他,恐怕以后再难有机会。
褚昔余的遗书中提到过那叫做糜蛏的虫子:由母蛊而生,听母蛊操纵。
好不容易灭掉两只,放过沈万金将功亏一篑。
“老爷,老夫人又咳血了,你快去看看吧!”
“……府医何在。”李义亮紧闭着眼。
嬷嬷一下跪坐在地上哭起来:“府医说、说老夫人恐怕是要不行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因为起身过猛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跑着赶回家门。
——
“阿娘……”他看着病榻上快不行的人,没有嚎啕,也没有哭喊,只是像小时候那样唤着,“阿娘。”
“外头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老人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你是这一城的父母官,就该为这一城的老百姓做主。”
“不,您什么不知道……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你从小懂事上进,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老人声音沙哑的只剩气音,却异常清晰,“我儿是个善良正直的人,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话至此,老人猛地一阵咳嗽,血混着眼泪砸落在棉被上。他不敢让自己放声哭,只能在心里祈祷,他这辈子从不信鬼神,所以需要神明眷顾时并不会念什么祷词。
他只是在问——
神啊,为什么!
神啊,如果此世间真的有神明,求您救救世人吧!
“打扰一下。”
来人一袭青衣素裙,长发干净利落的挽起,像模像样地斜挎着一个药箱。
那双带着怜悯眸子让今夜比霜雪还要冷的月光有了温度。
“不知可否让我为令堂把一下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