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校园生活,在经历了操场事件的剧烈震荡后,似乎逐渐沉淀出一种新的“常态”。萧酒依然是众人视线焦点,但不再是欺凌的目标,而是一种需要保持安全距离观察的“特殊存在”。萧何也恢复了每天来上课的频率,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书,抽烟(电子烟为主,偶尔是特制的细支香烟),或者望着窗外出神,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但很快,学生们发现,围绕着萧何的“低气压”区域,偶尔会被一些极其耀眼又格格不入的身影打破。
那七个人,或者其中几个,开始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南城一中。他们没有再开那些嚣张的跑车直接闯到操场,而是规规矩矩(相对而言)地把车停在校外,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无视门卫和偶尔遇到的老师,径直走向高一2班。
起初引起过小范围的骚动和围观,但几次之后,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只要这群祖宗别在校园里搞出大动静。
他们来的时间不定,有时是午休,有时是下午放学前。有时是秦烈、沈确、赵霓这三个最张扬的一起来,有时是顾言独自带着点心或新奇的玩意儿,有时是周慕和楚风联袂而来,像是视察工作,连林薇都来过一次,安安静静地坐在萧何旁边,给他看手机上的设计稿。
他们每次来,高一2班最后一排靠窗的区域,就会自动形成一个独特的“结界”。普通学生不敢靠近,连老师都默契地忽略那块地方——只要他们不干扰课堂秩序(他们通常来的时候都不是正课时间)。
萧酒从最初的紧张不安,到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这些“哥哥姐姐”(他跟着萧何,被迫这么称呼)的突然造访。他渐渐发现,萧何面对这些人时,状态是不同的。
不再是面对外人时那种冰冷的、带有毁灭性的阴鸷,也不是独自一人时那种疲惫厌世的沉寂,更不是之前偶尔对他流露出的复杂难辨的审视。
而是一种……带着鲜活毒舌的、甚至有些恶劣的放松。
“哟,萧大美人,今儿气色不错啊,瞧着像能多活两天了。”秦烈一来,就大喇喇地拖过旁边空着的椅子(通常是萧酒的位置,萧酒会默默挪开),反着跨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嘻嘻地调侃。
萧何眼皮都懒得抬,继续翻着手里那本德文原版哲学书:“托你的福,还没被你气死。”
“我哪敢气您啊,”沈确慢悠悠地踱过来,靠在窗台上,推了推金丝眼镜,“我们可是时刻惦记着您老人家的身心健康。这不,顾言特意绕了大半个城给你买了‘暮色’的拿破仑酥,还热乎着呢。”他指了指顾言放在萧何桌上的精致纸盒。
萧何瞥了一眼,嗤笑:“他是怕我饿死了,没人替他挡他家老爷子念叨吧。”
顾言好脾气地笑笑,也不反驳,反而对旁边的萧酒说:“小酒,你也尝尝,买了不少。”
萧酒连忙道谢。
赵霓每次来都喜欢拨弄萧何的长发,或者戳戳他苍白没什么肉的脸颊:“哎呀,我们何儿这皮肤,真是我见犹怜。你说你,要是脾气好点,得有多少人排队想照顾你?”
萧何啪地打开她的手,凤眼斜睨:“滚远点,我嫌你吵。怎么,赵家快破产了?你这么闲?”
“呸呸呸!”赵霓瞪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娘这是关心你!不识好歹!”
“关心我?”萧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假笑,“你是关心我什么时候死,好继承我游戏账号里的限量皮肤吧?”
“萧何!你妈死了!”赵霓气得口不择言,这话脱口而出。
周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旁边假装写作业实则竖着耳朵的萧酒都心里一紧。他知道萧何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是萧何的逆鳞之一……
然而,萧何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熟稔到极致的、带着恶意的戏谑。他抬起眼,看向赵霓,慢条斯理地说:“嗯,是死了。所以你是想让我骂你呢,还是夸你有孝心,记得给我妈上香?”
赵霓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见萧何这种反应,反而松了口气,随即恼羞成怒,抓起桌上一本软皮笔记本就轻轻砸过去:“你个死瘫子!嘴这么毒!活该你坐轮椅!”
萧何轻松接住笔记本,随手扔回去,精准地砸在赵霓怀里,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嘲讽:“彼此彼此,疯女人。我坐轮椅也比你四肢健全却脑子进水强。”
类似的对话几乎每次都会上演。
周慕和楚风来得相对安静些,但调侃起来也毫不留情。
“何儿,听说你昨天物理小测又满分?啧,都这样了还这么用功,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留条活路行不行?”周慕笑着摇头。
萧何:“不用功难道像你一样,天天研究怎么把游艇改装成移动派对房?伯父知道你这么有‘追求’吗?”
楚风则更直接:“气色比上周差,止痛药是不是又加量了?我跟陈医生聊过,他建议试试新疗法。”
萧何:“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大夫了?楚家要开辟医疗产业了?需要我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庸医吗?”
他们互相骂着“瘫子”、“疯子”、“败家子”、“蠢货”,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对方父母、智商和人生选择,语气却熟稔自然,甚至带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亲昵和默契。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刻意避讳萧何的残疾和病痛,反而经常拿这些开玩笑。
萧酒从震惊到麻木,再到后来,竟然隐隐有些……羡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何。毒舌,尖锐,甚至刻薄,但却是“活”的。有情绪,有反应,不再是那个笼罩在冰冷阴影里、遥不可及的病美人。
他也渐渐明白了,这种毫无顾忌的互骂,恰恰是他们这个圈子里表达亲密和信任的一种独特方式。他们不需要对萧何抱以同情或怜悯,那对骄傲的萧何而言是侮辱。他们用这种看似粗暴的方式,将萧何依旧视为平等的、可以肆意玩笑的伙伴,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病人”。
这种关系,建立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深厚羁绊和对彼此底线的绝对了解之上。
有一次,林薇单独来。她安静地坐在萧何旁边,给他看平板电脑上的珠宝设计草图,声音轻柔:“何儿,你看这个线条,像不像你上次说的那种感觉?”
萧何看得认真,指点了几句。林薇点头记下。
过了一会儿,林薇忽然轻声说:“你最近睡得好像更少了。黑眼圈遮不住。”
萧何沉默了几秒,难得没有用毒舌怼回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