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她用力推开，顾芃野重重踩在地上，脚下感受到异物，那是一块碎玻璃，来自于被撞车辆上的碎玻璃。隐约间，好似有尖锐的刺痛从脚底漫上，她却毫无知觉，步子又快又急。

围观的人下意识让出一条路，顾芃野直直望向那辆她曾坐过无数次的轿车上，垂落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走到车边，顾芃野反而冷静下来，她很清楚接下来会看到怎样的场面——她的视线落在驾驶座上熟悉的侧脸上，前几天还见过的人，此刻额角的血迹已经发黑，眼睛闭着，再也看不出往日的神采。

旁边还有人拍照，顾芃野回头厉声，“你再拍一个试试？”她又想到什么，一把夺过那人手机，重重摔在地上，还不忘补了几下。

“你有病吧，扔我手机干嘛？”

顾芃野一个眼神飞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司机姗姗来迟，将手机的钱一分不少地付给那人。

“我是她的……”顾芃野突然停住，心脏一阵抽痛，“我是她的紧急联系人，麻烦让开，我要确认她的情况。”

不知谁轻轻嘟囔一句，“还确认什么？人都死了。”

人都死了……人都死了……人都死了……

这句话像是噩梦般在她的脑子里反复，顾芃野忍无可忍，“死了也不是你可以说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人撇了撇嘴，只当自己今天出门不顺，遇到了一个精神不太好的人。

说完，顾芃野弯腰凑近，手指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敢碰上去，只是静静看了几秒，像是以前无数次看着苏尽春因过度劳累而昏睡过去。然后利落地起身，拿起苏尽春的手机，她知道密码，对着一长串的联系人不知道应该通知谁。苏尽春父母双亡，是在孤儿园里长大的孩子，她没有家人，就连朋友也少得可怜。

顾芃野深吸一口气，还是放下手机，其他人哪能有她对苏尽春的事情上心，她人都在这儿了，这个事她也应该管。

警察很快赶来，交警也开始疏通堵塞的车辆。半个小时后，这条主干道恢复了往日从容、密集的模样。

顾芃野始终以“紧急联系人”的身份为苏尽春跑上跑下，前阵子付展的丧事还没完，转头又来一起，顾芃野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否则根本忙不过来。偏偏这两件事都只能是她亲力亲为，这是她的事情，外人都没法帮忙。

顾芃野揉了揉眼睛，眼底的红还没散尽，转身接过殡仪馆工作人员手里的单子，看着上面的“火化时间”“骨灰保存方式”时，眉间稍蹙，恍惚间，苏尽春似乎还活着，她不应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远远的，一位一身黑裙装束的老妇人站在门口，领口处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手投足间带着优雅与沉稳。

顾芃野的目光望过去，她认识这个人，叶教授，也是苏尽春反复提过的老师。她是很有名气的律师，即便退休多年，她的话仍然很有分量。

顾芃野对着她微微低头，“叶教授。”

“你是……顾芃野，我听小苏提过。”

顾芃野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苏尽春竟然把自己介绍给了她最尊敬的老师，心里压着点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在叶教授的描述中，顾芃野了解到了更为完整的苏尽春。

……

末了，叶教授拍拍她的肩，“你是个好孩子，不然小苏也不会在我面前提你，她以前过得太苦了，但人不坏。”

顾芃野只是点头，目送叶教授离开。

苏尽春的丧事很简单，在死亡报告单上签个字，再把人拉入殡仪馆火化，把骨灰放在一个小木盒中，再将它埋入老房子的院落。

这是苏尽春跟顾芃野说过的话，那时的顾芃野没忍住捶了一下她，眉毛深拧着，“好端端的干嘛说晦气话，谁会在活着的时候想死了以后的事？”

她记得苏尽春很认真地说：“人都会死的。”

难道，苏尽春在那个时候就预知她快要死了吗？她想，苏尽春似乎聪明得过了头，但又蠢得过了头，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偏偏要让自己死在这场车祸中？

顾芃野的眼睛微肿着，这是她第三次流泪。

她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世，身边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苏尽春的事很快办好，顾芃野捧着骨灰盒来到苏尽春所说的老房子。大门外落了锁，是很老的款式，她没时间找开锁师傅，用拳头砸开了锁。

她径直走向院角的枯木，已经看不出树的模样，毫无生气地立在那里，外皮皲裂如同悬崖上的裂缝，上面飘着几片腐烂的叶。

顾芃野曾听苏尽春说过那棵树的叶子又多又绿，能遮住半院的阳，死后把骨灰埋在下面，是她早就想好的。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