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深山村在晨光里显出分明的轮廓，屋顶上的瓦片沾着露水，土坯塑成的墙上落着淡淡的光。几个老人围成一圈，坐在老树下择菜，竹篮里的青菜很新鲜，看样子是刚从土里摘的，手指翻动间，说着家常闲话。

是很正常且有人气的村子，顾芃野忍不住想着，可经过昨晚那么一闹，谁都不会觉得这只是一个藏在山里与世无争的小村庄。

突然，顾芃野打了个寒噤，似乎有什么东西搭在肩膀上——一只手，带着温度的手。

“姑娘，你是上山采药的吧。”

顾芃野缓慢地回过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回答，“是啊。”

老人接受能力很快，并没有怒斥这种偷窃行为，只是说了句“小心点”就走开了。

顾芃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老人无声息走到她背后的瞬间，她居然没有感察觉到，要是这个反应速度，她早就不知道被付展偷袭了多少次。

她抬起头，看向昨夜死人的地方，难道这才是这些草药的用处？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顾芃野以前听过不少追求健康与长生者散尽家财，只为求得虚无的不死之药，日夜在丹炉里熬；也有人听信偏方，以血肉饲养草木，以为能借天地之灵气续接残年；更有甚者，将主意打在别人身上，在偏执中一步步踏向极端。

顾芃野认真观察村子里的人，尤其是老年人——深山村老人头发花白如同冷霜染过，皱纹也深深凿进皮肤里，可偏生缺了寻常老者的迟缓和温吞。他们眼神远望时，不是朦胧的浑浊，而是带着锐利和审视，偶尔转过身与之对视，眼睛竟比年轻人还要透亮。

顾芃野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村子里的老者为了长生，以人的血肉来饲养草药，再将它们吃掉。这也是她最看不上的，那些人踩着别人的骨血，以为那是通往长生的路，可却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生命本就如草木枯荣，强行逆天而行，不过是镜花水月，终是虚无。

顾芃野继续向前，尽管她再不喜欢这里，也不能消极怠事，她还想早点出去呢。但出去，她也只能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那里不是家，只是一个工作后睡觉的地方。

前方现出一道人影，是阿翠，她也看到了顾芃野，很热情地打招呼，“小顾，我们昨晚才见过的，你还有印象吧。”

“当然。”

阿翠显得很激动，忙地拉过顾芃野的手，后者赶忙缩了回去，讪讪笑着：“我的手很脏。”

“这有什么的。”

眼看那只手还要伸过来，顾芃野只能后退两步，假装自己摔倒，才堪堪躲过一劫。

“你什么时候动身采草药呢？”

“再等等吧，我今天还没缓过来，身体不舒服。”

阿翠点点头，恍惚着说，“是，身体最重要，一定要把身体养好。”说完，她没再拉着顾芃野扯东扯西，一头扎进了下山的路。

看着她的背影，顾芃野觉得她应该是去骗那些上山的人，再把他们带进深山村，沦为“草药”的养料。

挂念着刚才被碰过的地方，顾芃野心里一阵不妙，忙着来到河边，两只手都放进去，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手足足在水里放了20分钟，十个指头都肿了，身体并没有不适感。

顾芃野扶着石头坐起，舒了一口气，那女人不是个好人，必须小心防范。

很快，顾芃野松掉的那口气又再次提了上来——

阿翠死了。

远远的，聚集大片的人，他们围着一具女尸颇有兴致地点评。

顾芃野当然不信，拨开层层人群，冲到最前面，果然是阿翠，一个死去的、毫无生气的阿翠。旁边那人是江一顺，正对着阿翠的尸体嘀嘀咕咕。

“你念叨什么，吵死了。”顾芃野走了出去，死人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那是一种会传染的气息。

江一顺跟了上来，神神秘秘地对着她说，“她刚才抓了我的手，我怕上面有毒，所以求她行行好，千万不要祸害我。”

刚才居然是在念那个！顾芃野不理解，傻子才会干的蠢事。

最让顾芃野疑惑的，是阿翠的死因。围观的人说，她不小心从山上摔下，头碰着了块大石头，直接咽了气，什么神仙草都救不回来。她仔细观察过，阿翠的脑袋上确实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雪痂凝在发间，暗褐色，周围的皮肤微微凹陷。

顾芃野对这方面没有研究，并不清楚那样的伤口是否能用其他的杀人工具来完成。

眼下，坠崖是最方便的解释，但也是最傻的解释，阿翠多次带人上山，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吗？

顾芃野觉得阿翠是自杀，阿翠于深山村，像是一个连接者，她不断把人往里面带，是村民们都愿意看见的事，绝对不会出手伤害她。排除自然因素以及他杀，最后只落得个自杀。

可自杀，放在阿翠身上，又显得无比怪异。

阿翠的死成了一个谜。

顾芃野哼了声，“你怎么看？”看着他有些受宠若惊的神情，她扬了下眉，“阿翠的死因。”

“我觉得不是摔下山的。”

“说点有用的。”

“嗯，我觉得她是自杀。”

“你也这样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