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伸手夺过她手中酒壶:“不行,你重伤初愈,不能再喝了。”
飞燕转头望向他,此时,她已饮下不止十杯菊酒,双颊酡红,明眸中也带上了酒意水气,唇角却满是娇痴的笑意。
她拉住公孙策的衣襟摇了数下,哀声道:“老色鬼,就让我再喝一杯。”
公孙策将酒壶藏于身后,只是含笑不语。
那边,轻烟早已缠着崔亮不知说了句什么话,这边二人却似浑然不觉,只为了那壶酒拉来扯去。
公孙策笑笑地看了庞飞燕一眼,眸底光芒一闪,略有得色。
笑闹一阵,飞燕双颊更见红透,眼神也有些饧涩,口齿愈加缠绵,拉住公孙策衣襟的手渐渐垂落。公孙策看着有些不对,刚要伸手去扶她,她已一头栽倒在案几上。
公孙策忙将她扶正,唤道:“飞燕!”
那边轻烟瞥见,忙走了过来,低头道:“怎么喝醉了?这孩子,当这酒是水啊,公子也不劝着点。”
公孙策苦笑一声,也不说话。
轻烟伸手去扶飞燕,飞燕却猛然抬起头,嚷道:“爹别打我,我下次不敢喝酒了!”
轻烟笑道:“这还没彻底醉,还知道怕爹!”
公孙策扶住飞燕唤道:“飞燕!”
飞燕茫然睁开双眼,盯着公孙策看了一阵,忽然侧身呕吐,秽物不多,却也弄脏了藕荷色的裙裾。
轻烟摇了摇头:“看看,喝成这样了,倒可惜了这一身上好的苏州冰丝绸。”她回头招了招手,两名侍女步了过来。
她想了想,吩咐道:“带姑娘去我房中,给她换上我昨日新置的那套绯色的衫,另让人熬些醒酒汤。”
两名侍女上前扶起飞燕,往屏风后行去。飞燕软弱无力地依在侍女们身上,一步一拖。
飞燕被两名侍女扶着,沿回廊而行,转入“揽月楼”最北边一间房。房内陈设精美,轩窗木雕,象床软枕,薰香细细。
侍女们将她扶至椅中坐下,一名侍女替她解下被污秽之物弄脏的外衫长裙,另一人从大红衣柜中取出一套绯色绡衣丝裙,笑道:“烟儿姐昨儿还在说,这绯色她穿着不合适,今儿,倒找到合适的主了。”
“我早说过,烟儿姐穿绯色不合适,她不信我的,做回来上了身,才知后悔。”
拿着衣裙的侍女抿嘴一笑,替飞燕换上衣裙,道:“你是不知,别说是我告诉你的,烟儿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那人喜欢这种颜色。”
“是吗?那人不是一直只穿白色衣衫的吗?怎么倒喜欢起绯色来了?烟儿姐对他,倒真是上心”话未说完,这侍女仰面往后一倒。
另一人惊道:“你怎么了?!”便欲去扶那丫鬟,却觉腰间一麻,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飞燕哈哈一笑,从椅中坐起,又觉自己笑声有些大,掩唇窃笑。
她钻到门前,通过门缝往外张望了几眼,见这间卧室在回廊的最尽头,要想偷溜出去必要经过先前饮酒吃蟹的花厅,虽然公孙策没有什么武功,但让他知道了多少有些不妥。
她恨恨道:“死色鬼,明天就让你吃水呛着,吃饭噎着,吃菜撑着,喝酒醉死!”
她环顾室内,目光停在那轻掩的轩窗上,眼睛一亮,步到窗边,探头向窗外望去。只见这处卧室竟是临湖,楼下湖水波光闪耀,秋风拂来,袅袅生凉。
飞燕想了一阵,心中窃笑,自言自语道:“没办法,看来只有走水路逃生了。”
她转过身,将两位侍女扶起,让她们面朝墙角,叹道:“两位不必害怕,我只点住两位的穴道,过得片刻,穴道便会自解,你们只需出去照实说便是。”
两名侍女哑穴被点,面向墙角,心中叫苦连天。听得身后这少女似是将衣裙着好,不一会,脚步声响,她似是步到窗边,顷刻后,便听到“卟嗵”的落水声,显是已跃入湖中,借水远遁。
厅中,公孙策早已处理好自己的衣衫望着庞飞燕离去的地方,颇有不安。
公孙策皱眉道:“烟儿姐,你的丫鬟们怎么这么久都没出来。”
轻烟一愣:“可不是,换个衫怎么去了这么久。”
公孙策面色一变,掷下酒杯,猛地站起身,往屏风后跃去。崔亮与轻烟急急跟上。
公孙策奔至轻烟房前,推开房门,扫了一眼,冷笑道:“庞飞燕,逃得倒快!”
他身形微晃,袍袖一拂,问道:“她往哪里逃了?!”
两名丫鬟被点哑穴,只得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湖。
崔亮步到窗前,低头望去,只见一湖秋水,凄冷迷离,幽深清寒。
公孙策冷哼一声,步出房,转至大厅,下到二楼梯口处,守卫的溪风等人迎了上来。公孙策面色恢复平静,道:“庞飞燕跳湖逃了,你即刻通知与展昭汇合,看看她去什么地方。”
溪风应是,带了数人匆匆离开了揽月楼。
公孙策步下揽月楼,也不理会躬腰送别的叶楼主,匆匆行出数十步,又在曲桥中央停下。他负手望向空中冷月,侧头间见崔亮立于一侧,冷笑道:“子明,你说说,庞姑娘,她是真天真呢?还是假天真?”
崔亮望着满湖月色,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夜渐深,揽月楼欢客散尽,笙歌消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轻烟呆坐于烛火下,烛光映得她的脸明明暗暗,她默然良久,终吹灭烛火,上床安寝。
随着轻烟轻微的鼻息声响起,一个黑影悄悄从床下爬出,全身伏于地上,慢慢挪移。移到门边,缓慢站起,轻轻拉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迈出门槛,又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黑影轻如灵燕,在黑暗中过回廊,自楼梯一掠而下。她极缓慢地拉开底层的雕花大门,自门缝中一闪而出。四顾望了数眼,见整个湖岸悄无一人,飞快奔过曲桥,再沿湖边向南奔得数百步,终忍不住得意大笑。
笑罢,她又回头望了望揽月阁方向,得意地扬了扬右手,笑道:“老色鬼,这可对不住你了,不是我不厚道,实是你不仁在先,本姑娘要做的事还多得很,就不陪你玩了!”
飞燕先前发现无法自花厅溜出,又见轻烟卧室是临湖,便计上心头。她将侍女面向墙角,自言自语,似是要跳湖逃生。却回头将轻烟室内一角用来摆设装饰的寿山石雕抱起,掷入湖中,侍女们听到的“卟嗵”之声,自是石雕落入湖中的声音。
待石沉湖底,她掩住脚步声,窜入轻烟床底一角,屏住气息,听得公孙策等人闯入房中,听得公孙策恼怒离去,听得人声消散,知他中计,心中窃喜不已。
她知公孙策不肯善罢甘休,会派人沿湖四处搜索自己,如果马上出去,定是自投罗网,索性躺于轻烟床底小憩了个多时辰。待听得轻烟熟睡,这才运起轻功,溜出揽月阁,终完成了这惊险的逃亡大计。
她心中得意,想着回去定要告诉自家大哥,将那小别院夷为平地。
天悬冷月,地铺寒霜。湖边花草树木,在夜风中高高低低地起伏着,月光照在树叶上,闪烁着若明若暗的寒光。
飞燕舞动着手中枝条,在湖边小路上悠然前行,想到终于摆脱了这一个多月来的拘束与危机,心中欢畅不已。可先前饮酒太多,虽是为求装醉,但毕竟也是平生以来饮得最多的一次,此时被湖风一吹,脑中渐渐有些迷糊。
她渐觉脚步有些沉重,腹中也似有些不舒服,索性坐于湖边柳树下,靠上树干,嘟囔道:“老色鬼,这笔帐,本姑娘以后再找你算。”
惊扰大半夜,困倦和着酒意涌上,飞燕打了个呵欠,又觉脖子有点痒痒,她挠了挠,正待放松身躯,依着树干睡上一觉,忽然心中一激凌,猛然站起。只见月色下,一个黑影挟着凛冽的寒冷气息,悄无声息地立于自己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