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蛇不喜光。因此实验室里没有一扇窗户，唯一的光源只有那些亮起的仪器，以及零散的几盏海鱼灯。

那是海妖发明的小东西，海底不能生火，于是他们把一种会发光的小鱼圈养起来，海妖喂养鱼类，鱼类也在一代代的繁衍里让自己发出的光更加明亮。

海妖用透明的海草编织笼子，在里面灌上海水，只有手指长的小鱼就活在这么小的笼子里，越黑暗的地方，它们身上的光芒越强。

海妖需要光，但又不需要太多光。

实验室里奇形怪状的仪器被拉扯出长长的怪异影子，让利维坦会想起那些被她杀死的海怪，也是这么的奇形怪状——但她的仪器比海怪可爱多了，它们安静又听话，不像那些东西一样只会嘶叫和打架。

海妖有优秀的视力，这点光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看清一切，利维坦也一样，但她喜欢孩子们的造物，所以特意把这几盏不会散发热量的灯摆在了实验室。

送走堕天使，实验室里就只剩下仪器里的液体沸腾的声音，它们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达到最佳的状态，之后，利维坦会用海怪的角蘸取炼金的原液，慢慢的刻写下一个又一个具有魔力的符文。

那些符号对绝大多数生命而言都是无法理解的，它们怪异又神圣，形状歪曲又有着奇妙的韵律，不同的排列组合下会产生千差万别、甚至可以说毫无规律的效果，堪称一门灾难一样的学问。

但利维坦很喜欢它，在混沌之海栖息的这千万年里，她总是在睡觉，睡醒了就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刻下这些禁忌的符文，然后扔在海底。

这些符文有一种更高层次的美感，可惜大部分生灵都无法感知，只有和她同源的海妖们能够理解一些，可惜海妖们的理解力也有限，她只能教给他们那些最基础浅显的部分。

就说都是笨比嘛。

利维坦慢慢的哼起一首歌来。

海妖的歌回荡在阴暗的室内，带着魔力的歌声与实验台上摆放的水晶发生共鸣，于是似乎有无数人加入了合唱，宏大的回声让这首无名的歌陡然增添了一份神圣庄严。

她游走过仪器与仪器之间的空隙，蛇尾在粘稠的水液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深色的鳞片折射出神秘的幽蓝。

利维坦不知道天上那位为什么要教给她这些，她素来懒得考虑那么多麻烦事，只是有点可惜，世界上居然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这些美妙的东西。天上那位创造了世间这么多东西，为什么只有她能理解这份美呢？

哦，不，还有一个人除外。

利维坦游走到了房间尽头，那里摆放着一个高达数米的巨大仪器，它有着等边的外框，外框中间桎梏着一团大的惊人的水球，框架上镶嵌的蓝紫色水晶让水球泛着一层蓝色的光。

当利维坦靠近时，它就好像有生命一样，主动托起了海蛇的身体，海蛇的蛇尾也得以舒展开来，她仿佛正漂浮在海洋之中，被无边无际的水包裹。

利维坦惬意的调整了一个姿势，准备睡觉。

这是她发现的一件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混沌之蛇向来懒得理会混沌之海以外发生的事情，可海里发生的事情只有那么几件，一百年又一千年，她也腻了。

要去外面走走的话，利维坦又莫名的发现，她被困在了这里。向下是讨厌的腥臭血水，向上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了一片岩浆地，高温和火焰绝对会毁掉她的鳞片，利维坦去岩浆地带看了一眼，遂转身回了混沌之海，决定继续躺着。

很多年前失乐园发生的时候她也在睡觉，后来没过多久，有一个六根翅膀的堕天使路过此地，向她打听第八狱的龙族的事情，利维坦一眼就看出他受到了神罚，他还活着，但也许活不了多久了。少有的怜悯让她给堕天使指了路。

再后来那个堕天使回来了，他的样子变得很奇怪，据说靠喝了龙王的血从神罚中活下来，但是变得不像个堕天使。她那时候才知道堕天使的名字叫萨麦尔，他的罪是引诱人类吃下禁果。

又过了一段时间，利维坦捡到了一个摔断了翅膀的堕天使，不过幸好脑子没摔坏，可以和利维坦讲讲外面的事情，之前那个半龙走的太急，总共没讲几句话。

利维坦不知道怎么治疗天使的翅膀，深海里的药物对她似乎没什么用，于是堕天使的翅膀就以一种畸形的姿势愈合，她飞行时每次都会失去平衡摔下来。幸好附近都是水面，利维坦就再把她捞上来，如是反复很多次。

在堕天使不试图飞行的时候，利维坦就趴在礁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她讲述人类和天界。

诺亚的方舟带走了最后的生机，无处可去的看守天使们大都选择了堕落。她稀里糊涂的在魔界游荡了一段时间，最后因为没打过一只魔兽而掉进了混沌之海，被利维坦捡回来。

她给堕天使看这种鱼灯，堕天使说像人类将狼驯养为狗，顺便解释了一下什么是狼什么是狗，以及什么是人类。

与世隔绝不问世事的大海蛇这个时候才知道世上还多了这么多东西，当时还纳闷许久，天上那位时隔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又闲不住手了。

利维坦想不明白。她离开的太早，对天上的一切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之前，正如她其实并不理解路西菲尔为什么要掀起晨星之乱——神对你那么好了，你为什么不在天上待着，跑到魔界这个毛都没有的地方来？

理所当然的没有结果，利维坦问了几次后就失去兴趣不再追究，来就来吧，反正和也她没关系。

她对待大多数事情就是这样的，什么都有点好奇，也只是有点。漫长岁月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海滩上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时间的潮水冲洗干净。

但这么多年来，有些事她也会记得很清楚的。

“……原初炼金术，只有你掌握了。”

千年前潘地曼尼南刚建成的时候，神曾经的爱子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你想学？”正犯困的大海蛇懒散的拍拍尾巴，眼皮稍微抬高了点，对于这位曾经的神之爱子，她的耐心还是多一些的，毕竟大家都是从神那里跑出来的嘛，“很难的噢，陆上跑的和天上飞的都理解不了它，只有我和聪明的海妖才懂。”

“没关系，我是祂最完美的造物。”魔界新生的君王如是说，微笑着投下睥睨的目光。

“喔，这话真够……那什么，傲慢的啊。”利维坦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稍微驱散了一点困意，她抓抓头发，侧头看向王座的方向，恹恹的问道，“可你们不是有自己的炼金术吗？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你应该清楚，原初炼金术的意义并不在于此，它的本质，是对‘创世’这个过程的模拟。”王轻声说，神并未收回恩赐，于是堕落的晨星依然有着金色的眼瞳，是这片昏暗天地中少有的亮色，“这是属于神的领域。”

海蛇直直的对视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这一幕与过去重叠。

啊……果然是神的爱子呢，居然连眼神都那么像。

世界最初，还只是一条小蛇的利维坦时常蜷缩在神的身边，目睹着这个荒芜的世界一点点变得繁茂，天空和大地出现，气候逐渐稳定，河流与湖泊随着神的语言汇聚，山川隆起形成多样的地貌。

那已经有些记不清面目的神明曾经对她说，来看着它的诞生吧。

小蛇仰起头问：为什么？

神没有回答，祂只是摸着她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温柔又悲伤，仿佛在这一刹那，祂已经看尽了一切创造的尽头注定的毁灭，万物兴荣之后的死寂荒芜。

没有什么永恒不灭，可唯独神要注视一切的诞生与消亡。

如此荣幸，如此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