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尔说:“抱歉。”
“您对我道歉做什么呢?”他反问道。死去的人又不是他。
路西菲尔沉默。
“我已经决定离开梵蒂冈,不管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我都不会指责。”米迦勒摇头,无意继续纠缠。他径直绕开路西菲尔,在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话,“您完全不必有任何关于我的顾虑,就像这次一样,您随意就好。”
他本该就这么离去,至少在历史上真正的这一天,路西菲尔并没有阻拦他,他们从此彻底分道扬镳,直到晨星之乱,他们最后一次在天界见面。
然而这一刻,一切终于像是所有无逻辑的梦境一样,出现了违背米迦勒记忆的发展。
路西菲尔拉住了他。
这仿佛是某个预兆,身旁旧日的梵蒂冈刹那如水面破碎,在飞扬的雪片里变成了一望无垠的雪白玫瑰海。
这个地方他也还算熟悉。
战争结束后,天界在已经荒废千年的加宁城旧址修建了一处无名陵园,用以纪念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漫长的圣战里,这块土地几度易主,土壤被翻来覆去的犁过了好几遍,成为一块著名的战区,据说在这里死的人多到随便挖一挖,就能找到无名战士的骨。
因为无法将所有遗骸都清理出来安葬,天界便将收集到的遗骸统一掩埋在这,并且种植了一片面积庞大的白玫瑰花海,寓意为安息。
也许是因为有尸骨作为废料,这些玫瑰长势极好,远望过去像是一片地上的云海,让这片荒芜已久的土地终于多了一丝生机。
当战争的阴霾褪去,在被火和血蹂躏过的土地上,战士们高洁的灵魂仍然一尘不染。
从这个梦境开始,就只固定在过去的自己视角的米迦勒也在这一刻重获了自由,回到了“年轻的自己”的身上。
但他依然无法活动。
因为有人从背后扶住了他的肩膀,对方黑色的长发从背后垂落在身前,与被风卷起的玫瑰花瓣一起飞舞。
“不要回头。”对方的声音和他记忆里的有些细微的不一样,但音色依然很好辨认。
米迦勒忽然无可自抑的颤抖了一下,但也真的没有回头。
他难以置信:“路西法?”
背后的声音更近了一些,但米迦勒没有听见风声外的声音,仿佛背后站着的只是一个亡灵。
“你在这里出席了和平周年仪式,还记得吗?”他笑了一声,“参加仪式那天的礼服很好看。不过不用这么在意一枚旧戒指,你可以换其他更合适的款式。”
米迦勒甚至都想不起来去探究这个路西法到底是他的幻想,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场仪式举办时路西法早就陷入了不明的沉睡:“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不,你的沉睡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西法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又一次说:“抱歉。”
短短一会儿收到两次道歉,米迦勒都让他气笑了:“……你到底在哪?这个梦是你弄的?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这是很重要的事,别急,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路西法说的很慢,好像还能听出一丝笑意。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抱住了米迦勒。
包裹着它们的白色袖口边缘纹着金色的世界树的花纹,样式古朴的像是天界那些古老的关于创世最初的壁画。不明材质的长袖有些不够长,露出小半截苍白削瘦的手臂。
理论上说,他现在是被抱住的状态。但是米迦勒什么都没感觉到,在这个过分真实的梦境里,唯有一个路西法像是另一个维度投射来的幻影,与这个世界毫无交集。
米迦勒抿唇,问出从梦境开始就盘桓许久的问题:“为什么选这个?”
“伊琳娜的死对你影响很大。”路西法叹息,“也许你不会相信,但这确实是个巧合,计划开始时,我们并不知道你认识她,等到发现只能继续推进。而你事后直接去了天使军团,拒绝了来自晨星宫的一切邀约。”
听到这里,米迦勒轻“呵”了声,打断道:“您在怪我不听您解释吗?”
“对她和吉特,我深表遗憾。”路西法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从不后悔,这是不得不做的事。”
又是沉默过后,米迦勒忽然叹了口气。
他说:“谢谢。”
“我不接受您的道歉,我不会替死者原谅您。”他顿了顿,“但我现在可以理解您。”
年轻时他总觉得所有人都可以拥有幸福,于是身体力行的去帮助所见的一切苦难,后来当他也站在高处,才明白世间一切选择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从没有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路。就算当时他拯救了伊琳娜,总会有新的受害者被推上这个位置,他们难道就应该被牺牲吗?
那只苍白的手上戴着一枚蓝色的戒指,与米迦勒手上的金色戒指交相辉映,仿佛他们依然相爱无间。
米迦勒抬起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像是某个邀请:“那么,您依然不肯告诉我您要做什么,对吗?”
路西法的回答只是一声轻笑,他虚虚握住米迦勒抬起的手,让两枚戒指重叠在一起,他说:“你早已知道答案,只是不再记得了而已。”
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梦境好像再也承受不了这违背“剧本”的改变,世界在灰烬与花瓣里转瞬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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