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西卜有急事去了第四狱,所以拜托我来转达一些事。”黑发的堕天使敲开门,就开门见山的说,在看清楚天使有异的神色后,他勉为其难的加了句,“……你还好吗?”
“我很好。”经历了一个光怪陆离夜晚后,米迦勒在此时展现了惊人的平静,盯着来者有些熟悉又不是很熟悉的脸看了片刻,终于想起了对方的身份:“罗弗寇?”
利落短发的堕天使身材高瘦,眼下几厘米处有一道标志性的疤痕,穿着从脖子长到脚踝的黑色长风衣,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军人般的冷肃。
他认得这个人,或者说曾经认识。
前天界情报部长罗弗寇,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
堕天使统一魔界后,罗弗寇虽然名列深渊宰相,但内政外交基本都是别西卜在管,他依然很少抛头露面,在外存在感很低。
根据天界搜集到的为数不多的消息,罗弗寇在魔界重操旧业,做那些不太好放到明面上说的情报和特务工作。
堕天使一板一眼的一颔首:“是我。”
然后再次说:“我来转达别西卜的消息——”
“我听到了。”米迦勒看到他手里抱了一路的盒子,打了个手势,“换个地方说吧。”
堕天使板着一张脸,默认了这个提议。
齐格勒不知道跑哪去了,米迦勒想那孩子估计也没收拾其他地方,就直接带人去了昨天的会客室。
和昨天有所不同,不知道谁对这里进行了简单的布置,连窗台上的鲜花都换成了一捧雪白的冬霜草。
这是一种原产自天界的植物,在魔界不好养活,只适合种在与世隔绝的温室里。
它成长的时候需要极为温暖的环境,却又在寒冬才能开花,花期很短,就算在天界也难得一见。
也或许是巧合,它的出现倒是很契合今天的天气:昨天淅沥的雨水在今天已经变成了细碎的雪花,在凌冽的冷风里扑向大地,幸好镶嵌在建筑物墙壁内部的火焰符文已经自动激发,将刺骨的寒气隔绝在外界。
米迦勒额外看了它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问罗弗寇:“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我马上就走。”罗弗寇也看到了那一束醒目的花,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尾无意识的细细抽动了一下。
“好吧。”米迦勒也只是礼貌性的客套一下,他坐回昨天的位置,“你要转达什么?”
罗弗寇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取出几样东西。
他一一介绍:“这里利维坦临时制作的身份符文,包含王城内大部分公共锚点的授权,同时可以打开‘花园’的通道。”
晶莹剔透的蓝晶石被打磨的光滑圆润,一面描画着特别的金色符号,黄金如同血液一样缓缓在凹槽里流动,构成隐秘的回路。
“这是别西卜的信物。”第二件东西是一枚雕刻成三角山羊的黑色戒指,山羊的眼睛用了绿色的宝石镶嵌,明明灭灭的如同呼吸。“有它可以避免一些麻烦,但为了你们两个好,我建议你最好别用。”
最后是一件黑色的长袍,看起来像是黑魔法师里常见的款式,边缘绣着暗色的火焰花纹,有隐秘的魔力在其中流动。
“高级炼金术产物,可以掩盖神族的魔力波动。虽然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但你直接出现在王城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骚乱,希望我们都能平和的度过这段时间。”
罗弗寇毫不拖泥带水,最后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这些。没有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
送走了堕天使,米迦勒看着桌子上放着的几样东西,捻起晶石与山羊戒指沉思起来。
从那个古怪的梦里醒来后,米迦勒并没有感到被愚弄的愤怒,或许正因为怒火过了一个顶点,他反而冷静下来,从头到尾开始审视整件事。
一年多以前,圣战终于结束,双方代表在新加宁城签订停战协议,而之后不久,魔界就出了事,只是被别西卜等人一力掩盖。
大约两个月前,天界收到了魔界通过特殊渠道发来的秘密文件,才从中得知了魔王已经因为未知原因沉睡了将近一年。
因为情况特殊,这个消息在天界被严密封锁,只有少数的几名炽天使知道这件事。
天界方面同意了让拉斐尔前往魔界调查情况,然而直到出访日将至,他们也隐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在和魔王沉睡差不多的时间,圣殿关闭,神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神自晨星时代就从不插手天界政务,长期以来都是天界的一个象征性存在,天界的政治系统是完全脱离神的存在运行的,因而神的消失几乎没有掀起波澜,只需要控制消息就可以。
而这两件事倒不像一个巧合,更像是这两位约好了的。
那最重要的问题是,神和他的前爱子——先不论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他们在策划着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神就算了,路西法在这个关键时刻也敢一撒手万事大吉?
早在战争结束后不到一个月,梵蒂冈就完成了针对魔界现状的分析报告,其中第一条就指出,眼下魔界有着相当大的内部分裂隐患。
这种隐患是长久以来都存在的,只是这些年被天界这个“外患”转移了压力,现在战争结束,没了外患,内忧就开始隐约有冒头的趋势。
比起神族占据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绝对优势比例的天界,堕天使和恶魔在魔界的数量很尴尬的呈现了一个对半开,谁也没有主导优势。
但这些年来,魔界主要权力一直被控制在堕天使手中,七个大君里有四个本来就是堕天使,利维坦虽然也和堕天使关系匪浅。
实质意义上恶魔方只有两位大君,一直是诸多恶魔诟病的一点。
这种局面导致魔界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而不能像神一样将权力实质下放做虚权领袖。
而就是现在这魔界最需要强力统治者渡过危险过渡期的档口,路西法居然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麻烦拋给手下,十分不合常理。
要知道,在天界此前的推演里,魔界在数年内爆发一场内战的概率相当可观,天界方面早已作出相关预案调整了边境布防,以防万一连出兵魔界帮助平叛的草案米迦勒也已经签过名了。
米迦勒不相信路西法会不清楚魔界内部的状况,除非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比魔界稳定更重要。
还能有什么比阻止一场可能波及整个魔界的新的战争更重要的呢?
“世界。”
一个古老的词语在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他想起那个不太寻常的傍晚。
天灾战争结束的数年,天界社会整体出现了不安与动荡的趋势,它的影响始终弥漫。底层神族愈发不信任上层,由此引发了包括对寿命差异的不公、对社会资源不公对等不满。
这也是后来伊琳娜事件爆发的源泉之一。
而在这场风雨欲来的混乱中,路西菲尔带着一批炽天使主动站到了改革派一边。
其中大都是刚进入政坛不久的第二代炽天使,这些年轻许多的炽天使普遍比前辈们更为激进,顺应人民的呼声,社会改革法案被他们推动着飞速推行。
但米迦勒是第二代炽天使中少有的对这些法案的反对者。
并非他不认同这种为更多人谋取福祉的行为,只是在改革派的激进政策下,他看到了某种庞大的危机。
社会并不是一架令行禁止的精准机器,转动某个开关就可以立竿见影的起作用,恰恰相反,它从建成起就臃肿陈旧,充满着不确定性与脆弱性。
每一点改动都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慢慢进行,一点点的关掉它冗余的进程,急功近利的操作只会让它停转甚至走向崩溃。
在他看来,许多政策需要至少数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推行。
这种分歧让他与路西菲尔之间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矛盾,但他们都不是喜欢吵架的性格,每次冲突都以一方的沉默或者让步为结束。
米迦勒不相信路西菲尔不会明白这些,每次冲突里,路西菲尔都表现得十分了解他的担忧,却却始终坚定的推进着一切。
后来米迦勒才知道这一切是为晨星之乱做准备,当然,这又牵扯到晨星之乱本身也有许多谜团,此事先暂且不提。
在最后一次冲突过后,米迦勒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决定离开这。
他在一个傍晚敲开了路西菲尔办公室的门,将自己的身份徽章、辞职申请等一一放下。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正在批文件的路西菲尔顿了片刻,直到抬起的钢笔笔尖在文件上落下一滴墨,他才放下笔,拿过那份措辞生疏的辞职申请,从头到尾认真的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