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好像比他平时看文件要慢,让米迦勒忍不住生出一种他是否在拖延时间的猜测。
足足好几分钟后,路西菲尔就在末尾处签下了名,并且盖上了炽天使长的专属签章,将申请还给了他。
接过被批准的申请,米迦勒却没有立刻离去,他还想做最后一次尝试:“在离开前,我还是想……向您恳求一个答案。”
“您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沉默良久,米迦勒以为他不会回答,路西菲尔却忽然吐出一个没头没尾的单词:“世界。”
米迦勒看他,路西菲尔却并无解释的意思,十分自然的换了个话题:“没什么,想好之后去哪了吗?”
那之后他回答了什么?记不清了,这个傍晚之后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梦里他没有一走了之、再也没回头,而是继续追问下去,好像就能阻止什么一样。
“你早已知道答案,只是不再记得了而已。”
如果这个跨越了千年的谜底是世界。
可这又是什么意思?
……
这一轮的巡逻结束后,萨麦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队伍返回第五狱的驻地,而是回到了潘地曼尼南。
由于别西卜的提醒,他带来的大部分人自行返回驻地,只留下一小队精锐暗自潜伏进来,他自己则大摇大摆的直接从正门进入了王城。
一方面,这能够吸引暗处敌人的目光,另一方面,则确实是萨麦尔本身的体型实在过于瞩目,潜入这种事实在有些为难他。
昔日的炽天使因为引诱人类而遭受神罚,虽然饮下龙王的血保住了性命,然而两股强大的力量融和彻底改变了他的外貌,他的身形变得极为高大,足足接近两米五,额头上生出狰狞的龙角,体表有着些许坚硬的鳞片,又长出龙类的竖瞳,连羽毛也变异为了奇怪的结构。
为了方便战斗以及遮掩变得奇怪的面容,萨麦尔打造了一身沉重的黑色重甲常年穿戴,远望过去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散发着生人莫近的气息。
此时,他走在王城宽阔的大街上,第七狱的气候毫无规律,短短几个小时内气温骤降,雪花飘落,给黑色为主调的王城建筑覆盖上一层白色的花边。
街上路人不多,没什么人愿意没事在这种天气外出。
金属碰撞的声音引来寥寥人的注意,但他们很快认出了萨麦尔,纷纷快步离开。
萨麦尔并没有在意,他只是沉默的沿着道路往前。
三条街道、第四个岔路右拐、继续往前……
寒冷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地狱深处的城市,雪下得更大了,他所行经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空空荡荡的仿佛没有一个活物。
不过这里本就没什么人会来,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在拐过最后一个弯路后,萨麦尔终于看到了他的目的地——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大教堂沉默庄肃地伫立在路的尽头。
这可能是整个魔界唯一的教堂,至少是第七狱唯一的一座。
堕天使统一魔界千年,却始终没有用什么“新神”来取代“神”的地位,这座教堂的修建与其说是为了信奉,不如说是为了纪念。
它承袭了天界晨星年代的建筑风格,但主色调被更换为不那么凸现神圣感的黑金,甚至颇为古典的还保留了天界都已经废除的钟声计时制度,仿佛某种久远的意象。
岁月漫长,沧海桑田。而今天界早已难以找到晨星年代的痕迹,地狱深处的魔界王城内反倒是处处留着它的影子,就好像他们还在怀念那个他们回不去的故乡一样。
教堂修建至今,除了最初从天界离开的那批堕天使外几乎没什么人光顾,因此门前常年寂寥无比。
萨麦尔偶尔会来这里坐一坐,熟悉的环境会给他一种少有的安心感,似乎连躁动的龙血也因此平静片刻。
但这次有些不同。
透过茫茫风雪,他在教堂门前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在不远处静静伫立,仰望着大门上那些被篡改的神圣花纹。
萨麦尔走近教堂,女人也许是在走神,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风雪吹动她的长发与裙摆,柔软的布料下是一截泛着金属光泽的肢体,并无血肉,只有流淌的黄金与咬合的齿轮。
魔偶并没有血肉之躯,因此她并不怕寒冷。
他认得这个女人。
莫妮卡·罗伊是一名座天使与低阶天使的混血儿,生来就身体不好,堕落带来的本源转换更是极大的损耗了她的寿命,她最终病死在了圣战开始前。
而莫妮卡·罗伊过世后,她留下的魔偶莫妮卡继承了她的记忆与身份继续存在,只不过随着关键结构老化,又没有人能为她更换零件,如今莫妮卡已经完全卸下了所有的职务,只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存在。
为了避免机械结构老化,这种天气她应该待在她的地下温室里,而不是冒着被低温和水汽破坏零件的风险出现在户外。
萨麦尔在她背后几米开外的地方停下,金属碰撞的声音似乎终于惊醒了莫妮卡,她转过身来,萨麦尔发现她黑色长裙的胸前口袋别着一支醒目的白色花朵。
冬霜草整体雪白,形态偏长,有着柔软繁密的白色纤毛状的花瓣,远望过去像一片纯洁的羽毛。
莫妮卡看到是他,似乎并不意外的提提裙摆行礼:“萨麦尔大人。”
“这种天气不会损坏你的零件吗?”萨麦尔皱眉道,龙血让他的声音变得低哑粗粝,并不动听,某些时候甚至如同野兽般的怒吼,这也是他经常保持沉默的原因之一。
“虽然我的大部分零件已经超过了使用年限,但您不必担心。”莫妮卡微笑着回答,她翠色的眼睛流淌着无机质的光芒,那其实是一双由绿色水晶打磨而成的眼瞳,“这种程度的雪还不足以彻底损坏它们。”
莫妮卡·罗伊还活着时,就是这座教堂的常客,据说她的母亲是一名牧师,所以她从小就在教堂长大。每当思念母亲,她就会跑来这里待一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继承了莫妮卡·罗伊全部记忆与人格的魔偶莫妮卡却从来没有来过这座教堂,这还是萨麦尔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
萨麦尔不懂魔偶,但是既然魔偶本人都说没关系,那就没关系吧,他摇头:“我记得你从来不来这里。”
“我完成了莫妮卡·罗伊的愿望。”女人脸上挂着标准又死板的微笑,在一个地方站久了,风雪已经覆盖了她的衣裙与长发,好像一刹那,她已经在这个地方伫立了上千年,“我来这里,是希望能够告诉她这件事。”
萨麦尔这才想起来,莫妮卡·罗伊的遗体葬在了教堂后面的墓园,按照遗嘱使用了天界风格的葬礼和墓碑,也许她余生还是后悔了。
墓园面积不大,因为充斥着天界的遗风,不管是单纯不喜欢天界还是担心被指责,愿意埋在那里的大都只有初代的堕天使。
萨麦尔问:“她的愿望?”
有什么值得一个魔偶守望千年呢?
莫妮卡依然保持着微笑:“她死时留有许多遗憾。”
“米迦勒殿下是第一个。”莫妮卡动了动脑袋,在低温下,老化的齿轮已经开始运行的有些吃力,发出艰难的摩擦声,连声音也有所失真,“莫妮卡·罗伊感谢他当年的鼓励以及帮助,如果没有他,莫妮卡·罗伊也许不会继续学习炼金术。”
“但她认为自己是背叛者,所以莫妮卡也不能去见他。”她轻声说,“只能……这样告诉他。”
莫妮卡合上了眼睛。魔偶没有流泪的功能,然而她人格中属于莫妮卡·罗伊的那部分在此时涌出久违的酸涩。
她听到罗伊记忆里,年轻的少女局促的对金发的天使说:“您听说过冬霜草吗?春天发芽,到冬天才开花,好像要经历完整的四季,才能有盛放的力量。”
“在我家乡,老师或长辈会在孩子成年、结婚、毕业…在任何值得重要的日子里,给他们送上一束冬霜草,表示庆祝。”
“等我成功做出最好的炼金机械,您可以来送我一束吗?”少女鼓起勇气,说出她的请求。
“好啊。等你成功了,就告诉我吧。”那天的阳光其实不太好,金发天使笑吟吟的撑着头看向莫妮卡·罗伊,“我会一直等着的。”
莫妮卡睁开眼,绿色的眼睛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