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狱。
别西卜坐在马车上,出神的凝望着窗外景色。
天空依然被灰色的云层遮蔽,但大地上并不显得昏暗,几根通天彻地的黑色石柱伫立在云层与大地之间,像是撑起倾倒天空的最后支柱。
但靠近了就会发现,那并不是柱子,而是一座座造型独特的高塔。
这是魔界独有的“晨昏塔”,它们高达百余米,外形形似方尖碑,顶端的镂空位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
在此时,它只散发着一层昏暗的光晕,可以直接看到球体表面复杂的拼接纹路与其中流淌的暗金色融液,“日心”正在休眠,意味着此时是第四狱的“夜晚”。
整座高塔依托地下的元素脉流为动力源泉,每天可以为附近的城镇提供十二小时的人工光照。
堕天使耗费巨资修建它们有很多原因,一方面,魔界没有日月星辰,缺少外物就难以衡量时间;另一方面,大约是骨子里依然是向光的生物,最早的堕天使中有很多人因为无法适应魔界昏沉的环境而患上了心理疾病,这甚至影响了魔界的建设,成为了晨昏塔必须修建的理由之一。
毕竟人工制造的光源也是光。
而除了照明外的最重要的功能,那就是保护附近的城镇不被“死地”侵蚀。
“死地”是魔界特有的一种自然灾害,它的存在和赤海一样毫无理由,但“死地”并不存在于固定的位置,而是随机出现在第七狱往上魔界所有区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比赤海要好处理一些。
然而就在昨晚,从第四狱传来紧急消息,第四狱主城库斯蒂尔的城区内出现了一块“死地”,虽然灾害范围已经被控制,但这一反常现象本身的意义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晨昏塔建成已逾千年,它是否正在失效?
别西卜遥望着远处最高的那座高塔,塔顶的“日心”表面暗金的纹路正在从下至上依次亮起,如同一只被唤醒的巨兽睁开眼睛,当所有的纹路都被金色填满,整个球体在一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光热,灼灼的光亮照亮了临近的云层,云层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日出”结束。
完全运行的“日心”太过明亮,别西卜将视线从它上面挪开,放到晨昏塔下方那座庞大的深色城市上。
这是魔界旧都,库斯蒂尔。
在堕天使到来前,第四狱往下都是荒凉的禁区,这里已经是实质意义上的魔界最深处。
彼时最强大的恶魔领主阿撒兹勒所有这座恶魔王城库斯蒂尔,这个名字在古恶魔语里的含义为“不毁之城”。
平心而论,阿撒兹勒确实是一位强大的大恶魔,如果没有堕天使横生变数,也许他才是最终将统一整个魔界,建立魔界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国家的君王。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自文明与先进的天界而来的堕天使带来了先进的制度、文明、以及更强大的军队,恶魔奴隶们在训练有素的堕天使军队面前一触即溃。
当阿撒兹勒战败而臣服于堕天使之王之时,魔界的领主时代彻底结束了。
堕天使统一魔界后,为了安抚占据相当数量的魔界原生种族的情绪,第四狱仍然被归属于阿撒兹勒管辖,而这位古老的大恶魔,也不负众望的……延续了旧王都的风貌。
马车落地,一队戴着黄金镣铐的奴隶整齐的跪在道路两旁,别西卜走下马车时,奴隶们齐齐俯下身,将身体尽可能的贴在地上,以此来显示对客人的尊敬。
看见这一幕时,别西卜忍住了眼角的抽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转移开注意力,沿着红色长毯往前。
魔界法律早已明确禁止野蛮的奴隶制,就连同为前恶魔领主的玛门也忠诚的执行了这一法律——他治下的第三狱甚至充满着与天界相似的先进感,毕竟只要有利于赚钱,玛门什么都能干——唯有阿撒兹勒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的坚持着这些旧魔界时代的“礼仪”,他本人甚至有上百名“合法奴隶”,导致库斯蒂尔依然实质上保留了原始的奴隶制。
这座城呈现一种诡异的古老与崭新交织景象。
在这里,能看到炼金术革命开启后出现的各种新造物,也能随时看到戴着镣铐的奴隶被当做物品一样售卖、惩罚,而大多数库斯蒂尔人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不会有任何反感。
跪服的奴隶队伍走到尽头时,一个看起来地位稍高一些的奴隶捧着一个盘子来到了他面前,奴隶跪下,将黄金盘子搞搞举起,盘中装着一层浅浅的草绿色汁水。
奴隶口中念着腔调古怪的古恶魔语,大致含义为“愿夜的母亲予您祝福”。
别西卜面无表情,按照流程从盘中沾取了一点“赐福的汁液”,将不明植物调制的液体抹在了额头。
端着盘子的奴隶站起来,躬身一步步推开到一旁,而他的对面,一名貌美的少女奴隶站了出来,俯身说:“庆贺您的到来,别西卜大人,请随我来吧。”
别西卜跟在她的身后,步入库斯蒂尔中心这座有着强烈旧魔界风格的宫殿群,库斯兰忒斯。
少女将别西卜带到了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宴会厅。
宴会厅的窗户都被厚重的窗帘遮蔽,让晨昏塔的光辉无法泄露进来一丝一毫,长桌上摆满食物,巨大的吊顶银质烛台成为唯一的光源,场面颇有些复古的诡异。
长桌两旁没有任何人,只有尽头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个强壮的男性恶魔,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犄角,左眼被一道疤痕横贯,唯一的右眼是猩红的颜色。
“欢迎,欢迎。”见到别西卜,阿撒兹勒从座椅上起身,象征性的拍了拍手,“您可算来了,要知道为了城中死地的事,我可着急了大半天呢。”
别西卜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阿撒兹勒大人的着急就是在这里摆宴会吗?”
“这只是必要的礼节而已。”阿撒兹勒露出一个不怎么善意的笑容,跳动的烛光落在他猩红的眼底与手中的红酒杯中,像是烧在血里的火,“万一您觉得库斯蒂尔招待不周,回去向伟大的魔王陛下告状,我该如何是好?”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一句话精准踩中两个雷点,别西卜收起假笑,冷声道:“阿撒兹勒,如果你是想在解决问题前先与我打一架可以直说,不要拿陛下开玩笑。”
“当然,我十分理解这一点。”他顿了顿,又刻意的放缓声音,“毕竟,本性的野蛮不是穿上华丽的衣服就可以改变的,你说是吗?”
这下轮到阿撒兹勒笑不出来了,他的表情变得略为狰狞,眼中的猩红都仿佛浓郁了几分。
谁都没再说话,一阵剑拔弩张的沉默,直到阿撒兹勒手中那个脆弱的玻璃杯被捏碎,轻微的碎裂声打破了对峙,阿撒兹勒忽然放松了下来,主动放弃了这场交锋。
大恶魔拿起桌上的餐巾擦掉手上残留的红酒,他甚至重新坐回了柔软的座椅内,全身都呈现一个放松的姿态,似乎失去了全部战意,他叹了口气:“打架确实是种野蛮的活动,看在魔王陛下的份上,我们应该友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