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南下,风雪渐褪,春暖花开。
连续数日,二人只是信步而行。不急于赶路,不追问行程,任由脚步带着他们穿过复苏的原野。牛壮偶尔会扯着嗓子唱起家乡的调子,阿离总是安静听着,目光掠过抽新的柳枝与初绽的野花。
这日傍晚,天边尚存一抹霞光时,前方林间升起几缕炊烟。二人相视一笑——这些时日风餐露宿,确实该找个地方好生休整一番了。
可越往前走,越是蹊跷。四周不见人影,唯有几丝若有若无的雾气在暮色中游荡。正当他们驻足观望时,那雾气突然浓重起来,如轻纱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便将二人吞没。
他们并未停步,依旧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向前。不知走了多久,阿离渐渐蹙起眉头,牛壮也握紧了腰间刀柄,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心生警惕。
雾霭朦胧中,冬日的余寒已掩不住泥土下涌动的春意。待走近些,才看清路边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两个斑驳却清晰的大字:叁石?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却都未退缩,而是缓步向前,在黄昏的余光中,把掺金的林雾落在了身后。
走了半晌,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仍未见人影。
牛壮猛地停下脚步,粗眉紧锁,大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这村子……很是古怪!”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阿离心念微动。隐隐约约地,几声鸡鸣犬吠穿透了浓雾,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眼前的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倏忽间消散殆尽。
暮色中,景象豁然开朗——
参差百余户农家,灯火明明灭灭。孩童嬉戏,人影幢幢。方才还死寂的村落,此刻竟是炊烟袅袅,人声熙攘。
就好像……一个消失已久的世界,突然在他们眼前活了过来!
“这……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来?”牛壮难掩惊讶,目光却愈发警惕。他仔细打量着往来村民的衣着——那粗麻布衫的样式古朴得过分,针脚缝制的方式也颇为简陋,竟像是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灾民!
阿离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叁石村”?她游历十年,遍阅舆图志异,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
见到外人,村中人亦是大惊,皆围上前来询问,儿童好奇、青年惊讶、老人皱眉……不过片刻功夫,二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可是外界来的仙人?”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分开人群,拱手问道。他腰间别着柴刀,裤脚还沾着新泥,似是刚从田埂归来。
阿离与牛壮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讶异。阿离抱拳还礼,轻声说道:“我们不是仙人,却也是为了寻仙而来。”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位中年男女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一群孩童却眼巴巴地盯着他们。
“那你们可是从外界而来?”一位手抱婴儿的妇女问道。她约莫三十年纪,青布包头,面色红润,怀中的婴孩正咿呀摆动着小手。
“外界?”阿离心下暗忖,这种叫法倒是奇特。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牛壮,见他也是眉头紧皱,便知他同样察觉到了此地的不寻常。这村落看似寻常,可村民的问话里却透着蹊跷——既问仙人,又问外界,仿佛他们早已料到会有不速之客。
阿离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声音清越如泉:“我们二人本欲去中原,只闷头赶路,偶遇一片迷雾。那雾来得蹊跷,五步之外不辨牛马。待雾散之后,便已身在此处,不知此是何处?”
话音方落,人群中的私语声戛然而止。中年男女们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神色;孩童们则仰着懵懂的小脸,看看身边大人又看看来客,满脸不解。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断续的犬吠。
突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从人缝里钻出来,约莫五六岁年纪。她歪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着阿离:“小哥哥,你是迷路了吗?”
这声稚嫩的问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打破了僵局。
“我也要问!我也要问!”一个缺了门牙的男孩挤到前面。
“他们衣裳好奇怪呀,但是真好看!”扎着两个小鬏的女孩拽着身旁妇女的衣角。
方才还怯生生的孩童们此刻全然忘了大人的拘束,七嘴八舌地喧闹起来。不知哪个胆大的娃娃甚至伸手想去摸阿离腰间佩饰的流苏。
“你们饿不饿呀?我家早上蒸了糖糕,可甜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子拍着胸脯,“去我家做客吧!”
“才不要!去我家!我家有刚摘的桃子!”扎着羊角辫的女童不服气地扯住阿离的袖口,“阿姆会讲好多故事,你们也给我讲外边的故事好不好?”
一时间,十数个孩童围作一团,叽叽喳喳,扯袖子的扯袖子,拉衣角的拉衣角,竟将阿离和牛壮围得寸步难行。
阿离不动声色地避开一只沾着泥巴的小手,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红扑扑的稚嫩脸庞,心中警铃大作——这村落看着不过百户人家,怎会有如此多的孩童?且个个面色红润,衣衫虽破旧却整洁,看起来却十分的活泼健康!
……
突然,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如同潮水退去般自然地向两侧分开。一位手持木制拐杖的老夫人缓步走来,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深褐色的衣袍虽朴素却整洁非常,每步都走得沉稳而庄重。
她径直走向阿离,那双经过岁月洗礼的眼睛定定地看了阿离好一会儿。目光里没有审视的锐利,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半晌,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微微舒展,露出一个慈祥而又和善的笑容。
“既然两位客人因缘际会来到此处!”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不妨来寒舍吃顿便饭,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