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未来城市记忆”概念展还有三天。真正的战场,却在预展当天提前打响。
预展不对公众开放,只邀请极少数重要的政府官员、顶尖学者、业界领袖、核心投资人,以及关键的媒体代表。这是一个风向标,是项目在更大权力和资源场中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其反响将直接影响到后续的舆论基调、乃至某些关键的审批和投资决策。
展览设在市中心一座由旧发电厂改造而成的先锋美术馆。巨大的挑高空间,裸露的混凝土结构与锈蚀的钢铁骨架,本身就充满了工业记忆的张力。纪微的装置,被安排在一个相对独立但位置绝佳的区域。
布展从两天前就开始了。纪微几乎是长在了场馆里,协调施工团队,调试灯光和气味扩散系统,一遍遍调整参数化桁架模型上那数千个模拟“侵蚀孔洞”的LED光点,确保它们在不同环境光下,都能精确地模拟出从清晨到黄昏、阳光穿透破旧屋顶的光影变化。
进展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气味扩散设备在最后一刻出现轻微的不稳定,一个关键的轴承结构在运输中出现裂痕。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周韫脸色紧绷,电话几乎没停过。纪微则异常沉默,只是用更快的速度解决问题,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预展当天下午,纪微最后一次检查完所有细节。他站在自己创造的“场”之外,静静看着。
那不再仅仅是图纸和模型。步入其中,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混合了极淡铁锈、旧机油、湿润泥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几乎难以捕捉的清甜气息。光线从头顶“残破”的桁架结构洒下,在地面投射出不断缓慢移动的光斑,仿佛时光在砖石上流淌。一面真正的、从西岸厂区抢救下来的红砖墙被嵌入装置一侧,墙前的地面上,用激光投影出纪微走访的老工人的剪影和声音碎片,低低诉说着过往。
整个空间不大,但通过镜面反射和巧妙的视线引导,营造出一种幽深而充满故事的纵深感。最核心的,是装置尽头那扇“窗”——一块巨大的、略带弧度的透明屏幕,上面实时生成着算法演算出的、基于旧厂区数据“生长”出的未来社区虚拟景象,绿意盎然,人影绰绰,与周围的“旧”痕迹形成奇妙的共生。
它不华丽,不喧嚣,甚至带着一种克制的、伤痕般的质感。但它有种奇异的魔力,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被某种沉静而汹涌的情感裹挟。
下午两点,受邀嘉宾陆续入场。衣香鬓影,低语寒暄。纪微隐在工作人员通道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走向他装置区域的身影。
他看到了傅临渊。傅临渊走在几位市府官员和一位国际知名的建筑评论家中间,姿态从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似乎并没有急于走向纪微的装置,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先进入纪微装置区域的,是几位学者和两位表情严肃的投资人。他们起初带着评估的目光,但很快,交谈声低了下去。一位老教授在红砖墙前驻足良久,伸手,虚虚拂过墙面。那位以挑剔著称的建筑评论家,则盯着那扇“未来之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细节。
气氛似乎……不错。但纪微的心依然悬着。他知道,最关键的评价,尚未到来。
大约半小时后,傅临渊才仿佛不经意地,陪同着那位市府官员和另外几位重量级人物,踱步到了装置入口。他没有介绍,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几位要人走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大厅的喧嚣仿佛被隔绝。纪微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他看见傅临渊站在入口外不远处,背对着这边,正与另一个人说话,侧脸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几位要人走了出来。他们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明显的赞许,也没有不满。只是那位牵头城市更新工作的市府官员,在走出装置时,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内部,然后对傅临渊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纪微听不清。但他看到傅临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异常清晰的微笑。那笑容转瞬即逝,随即他便继续与官员交谈,话题似乎转向了更宏观的城市规划。
但那个微笑,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纪微心中厚重的阴云。
紧接着,他注意到,之前那位挑剔的建筑评论家,正拿着笔记本,快速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而两位原本在别处徘徊的投资人,也再次折返,进入了装置区域,这次看得更加仔细,甚至开始低声讨论。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纪微的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微微的眩晕和一种不真实的虚脱感。
他好像……做到了?
预展在傍晚时分结束。嘉宾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进行收尾工作。纪微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战场”,此刻空旷下来,只剩下自动运行的光影和若有若无的气息。
周韫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纪微!刚才王局(市府官员)专门问了你的名字,说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性。老陈(投资人)那边,态度也明显松动了不少。稳了!”
纪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他只是点了点头。
“赶紧回去休息,后面三天正式展,还得靠你盯着。”周韫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去处理其他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