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场馆逐渐安静。纪微独自走到自己的装置中央，在那面真正的红砖墙前坐下。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预展时的低语，鼻尖萦绕着那股他亲手调制的、复杂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身后。

他没有睁眼，但知道是谁。

“感觉如何？”傅临渊的声音在空旷的装置里响起，带着一点回声。

纪微睁开眼，没有回头，望着面前斑驳的砖石。“像打了一场仗。而且……不知道算不算赢了。”

“赢了一局。”傅临渊纠正道，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面墙，“但战争远未结束。今天的好评，会变成明天更高的期待，也会引来更集中的火力。”

他的语气永远那么冷静，甚至有些残酷，戳破任何短暂的喜悦泡沫。

“我知道。”纪微低声说。

傅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点‘甜’，你最后放了多少比例？”

“0.7%。”纪微精确地回答，“再低就完全捕捉不到了，再高就会破坏整体的‘旧’的基调。”

傅临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精确。”他顿了顿，“那0.7%，是点睛之笔。”

纪微猛地转头看向他。傅临渊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侧脸在装置内部幽暗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明。

“记忆从来不是纯粹的苦难或辉煌，”傅临渊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教导，“总是掺杂着一些微不足道、却让一切变得可以忍受的……甜。你抓住了那点‘甜’，就抓住了人心最软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纪微，眼神里有一种纪微从未见过的、近乎温和的审视。“你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

这句话很轻，落在纪微耳中，却比任何赞誉都重。他喉咙有些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傅临渊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朝外走去。“后面三天的公众展，保持状态。会有媒体采访，周韫会安排。记住，只说该说的。”

他的身影即将没入外部大厅的光亮中。

“傅总。”纪微忽然出声。

傅临渊脚步停住，微微侧身。

“谢谢。”纪微说。谢谢那杯深夜的咖啡，谢谢那句关键的指点，也谢谢此刻这句……认可。

傅临渊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随即彻底转身，消失在光影交界处。

纪微独自坐在渐渐暗下去的装置里，只有那些模拟时光的LED光点，还在不知疲倦地、温柔地闪烁。

他知道，硝烟从未散去，舞台的灯光依旧炽亮。

但今夜，他允许自己，短暂地栖息在这用0.7%的“甜”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小小的胜利里。

然后，准备迎接明天，以及明天之后，更漫长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