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夜色浓稠如墨。纪微驾车冲入被遗忘的化工厂区域,车灯像两柄脆弱的匕首,刺不透前方厚重的黑暗和雨幕。导航在接近坐标点时彻底失效,他只能依靠手机离线地图上模糊的轮廓和傅临渊信息里“三号储罐区”的提示,在泥泞颠簸的废弃道路上摸索。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混合着铁锈、化工残留和潮湿霉菌的气味,比上次与傅临渊同来时更加浓烈,也更加……危险。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随着车轮碾过破碎的混凝土,一点点攥紧他的心脏。
终于,他看到了标识——一个锈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3”字,歪斜地挂在一扇半塌的铁丝网门上。门虚掩着,链条锁被暴力剪断,断口还很新。
纪微停车,熄火,抓起背包,毫不犹豫地推门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浑然不觉。他换上背包里的防毒面具(滤芯型号是最基础的,聊胜于无),拧亮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劈开雨幕,照见前方一片更加荒败、也更加诡异的景象。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圆形储罐像沉默的史前巨兽,匍匐在雨夜中。管道纵横交错,如同怪物的血管,许多已经破裂、扭曲,裸露出黑洞洞的内腔。地面布满粘稠的、颜色可疑的积液,在手电光下泛着油亮而诡异的光泽。雨水敲打在金属罐体上,发出空洞而连绵的轰鸣,混杂着远处隐约的、类似气体泄漏的嘶嘶声。
坐标指向储罐区深处。纪微深吸一口气(即使隔着面具,那股气味依然令人作呕),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暗更深处走去。每一声脚步溅起的水花,都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滞重,某种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刺激性气味愈发明显。手电光扫过地面,能看到一些散落的、似乎是应急设备的碎片,还有……零星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红色,蜿蜒流向低洼处。
纪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血迹和隐约的拖拽痕迹,来到一个半地下式的巨大罐体入口前。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应急灯光,还有更加清晰的、压抑的痛苦呻吟。
他侧身挤进门内。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回声隆隆的圆柱形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眩晕的化学品气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应急灯的光线惨白而跳跃,勉强照亮了中央一片区域。
傅临渊靠坐在一个巨大的阀门基座旁,浑身湿透,昂贵的定制西装沾满了污泥和暗色的污渍。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腿被撕破,露出狰狞的伤口和惨白的骨头茬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渗,在他身下积了一小滩。他的右手紧紧捂着小腹,指缝间也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深刻的轮廓不断滴落。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战栗。
但他还醒着。
在纪微闯入的瞬间,傅临渊猛地抬起头,那双即使在最虚弱时也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光源后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濒死的涣散,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高度戒备的清醒,以及确认来者后,骤然放松却又更加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奇异地稳定。
纪微冲到他身边,单膝跪地,手电光迅速扫过他的伤势。左腿显然是开放性骨折,可能还伤及动脉,出血严重。腹部伤看不清,但从他按压的姿势和苍白的脸色看,内出血的可能性极大。情况危殆到极点。
“别动!”纪微低吼,飞快地从背包里翻出止血带、急救绷带和镇痛剂(这是他为自己野外调研准备的)。他动作迅捷,但手指在冰冷和紧张下微微颤抖。
“先……腿……”傅临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指令,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纪微点头,用止血带在傅临渊大腿根部死死扎紧,减缓失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裤腿,清理伤口周围污物(条件有限,只能用清水冲洗),撒上止血粉,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整个过程,傅临渊一声未吭,只是额头的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处理完腿部,纪微看向他捂着腹部的手。“松手,让我看看。”
傅临渊缓缓移开手。腹部的西装和衬衫被割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尖锐且高速飞溅的物体击中,伤口不算太深,但周围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伴有水泡。
“腐蚀性化学品溅射,”傅临渊喘着气,声音断续,“储罐……内壁脱落……有残液……”
纪微倒抽一口冷气。他立刻用大量清水冲洗伤口(幸好背包里有备用水),然后涂抹上专用的化学灼伤药膏(同样是野外应急配备),再用干净敷料盖住。“必须马上送医院!你内脏可能受损,还有感染、中毒……”他说着,就要去掏手机。
“不能……去医院。”傅临渊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手指冰冷如铁钳,“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的眼睛在应急灯闪烁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里面是毫不妥协的决绝,以及一种纪微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忌惮。
“你会死!”纪微低吼,试图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