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老工人的证言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枚石子,在纪微内心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外部世界的暗流已开始加速涌动,并且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交汇到了“微光纪”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纪微正在工坊与团队讨论一个社区装置的艺术方案,前台内线电话响起,语气有些迟疑:“纪总,有位姓陈的先生找您,说是……市里新成立的‘工业遗产保护与活化专家委员会’的,想跟您聊聊关于西岸和周边工业记忆梳理的合作。”
专家委员会?新成立的?纪微心中微凛。西岸项目是傅临渊主导,与市里关系盘根错节。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名头不小的“委员会”找上门,意欲何为?
“请他到会议室稍等,我马上来。”纪微放下手中的模型,整理了一下思绪,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会议室里坐着一位大约四十出头、穿着得体藏蓝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他起身,笑容标准,伸出手:“纪总,久仰。鄙人陈继明,在市规划院挂个虚职,现在临时抽调在专家委员会服务。”
“陈主任,您好。”纪微与他握手,触感干燥,力道适中,“请坐。不知委员会找我们‘微光纪’是……”
陈继明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皮革活页夹,语气温和而专业:“是这样。市里高度重视工业遗产的保护和当代价值转化,尤其是西岸片区,作为近期重点更新项目,其历史文脉的挖掘和呈现至关重要。我们注意到‘微光纪’在西岸社区记忆项目上做得非常有特色,也很有社会反响。委员会希望,能够邀请‘微光纪’作为重要的民间智力和艺术力量参与进来,共同为全市的工业遗产梳理,建立一个更系统、更规范、也更有温度的工作框架和样本。”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纪微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系统”、“规范”、“样本”。这听起来,像是要将“微光纪”的实践,纳入某个官方的、可控的体系中去。是赏识?还是收编?或者……监控?
“这是我们的荣幸。”纪微不动声色,“不知道委员会具体希望我们如何参与?”
“初步设想,是聘请‘微光纪’作为委员会的特约顾问机构,参与制定工业遗产价值评估的艺术与人文维度标准,协助筛选和指导一批试点项目。当然,会有相应的经费支持。”陈继明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纪微,“我们知道‘微光纪’是独立机构,委员会完全尊重你们的独立性和专业判断。这更多是一种战略合作,资源共享,旨在形成合力,把这件事做好、做扎实。”
他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补充道:“特别是,委员会对西岸项目前期艺术板块的一些探索,比如那个‘透明创作日’,非常欣赏。认为这种开放、坦诚的工作态度,正是当下所需要的。我们也希望,未来在一些可能存在历史遗留问题、公众关注度较高的项目上,‘微光纪’能发挥类似的‘桥梁’和‘润滑剂’作用。”
桥梁?润滑剂?纪微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话,已经从单纯的“合作”,隐约指向了更深层的意图——希望利用“微光纪”在“透明”事件中积累的公信力和“接地气”的形象,去化解或疏导未来可能出现的、类似化工厂黑幕那样的尖锐矛盾和公众质疑。
这是一把双刃剑。接受了,意味着“微光纪”将获得官方背书和更多资源,但也意味着被纳入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体系,成为某个宏大叙事中的一颗棋子,甚至可能被用来“美化”或“软化”某些不愿被深究的真相。
“陈主任的提议非常有建设性。”纪微沉吟着,措辞谨慎,“‘微光纪’的宗旨,始终是真诚地面对记忆,促进对话。如果能在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上,与各方专业力量一起,为保存城市工业记忆做点实事,我们当然愿意贡献绵薄之力。不过,具体的合作方式、权责边界,特别是涉及具体项目时的独立工作原则,可能需要更细致的探讨。”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
陈继明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笑容依旧:“当然,这是大事,需要慎重。我这次来,主要是传达委员会的意向,建立初步联系。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可以后续慢慢沟通。委员会这边,会先发一份正式的邀请函和初步的合作框架草案给贵机构。”
“好,我们收到后会认真研究,尽快答复。”纪微起身,与陈继明再次握手。
送走陈继明,纪微回到办公室,眉头微锁。这个“专家委员会”来得太巧,目的也过于明确。是傅临渊那边推动的?还是“他们”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将他和“微光纪”控制起来?或者,是市里某个真正想做事的派系,看到了“微光纪”的价值?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他立刻用加密通道,将这次会面的详细情况,包括陈继明的每一句话和自己的回应,一字不落地发送给了秦先生。他需要上面的判断。
处理完这件事,已近下班时间。团队陆续离开。纪微独自留下,准备处理一些邮件。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微光纪”负责对外联络和行政的年轻女孩小雨,脸上带着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