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残了双腿的储君……阿兕,你告诉我,自古有这样的笑话吗?嗯?朝廷法度,祖宗规矩,哪一条容得下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太子?!”
时雨被他眼中滔天的绝望和不甘慑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阿兕,你不用再骗大哥了……我都知道了。”
“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耶带着老四去巡查河工了……”李璋像一片深秋飘零的枯叶无望地落在寝殿中央,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声音轻得像呓语,却冷得像寒霜:“他身体康健,骑得了马,治得了水,能亲临险处,能得万民称颂……多好。反正阿耶心里,恐怕早就觉得,这东宫之位,他坐着比我合适吧?”
“不会!大哥你忘了吗你出生之时阿耶阿娘高兴得大赦天下,我们都是他们的孩子,阿耶何曾厚此薄彼过?阿娘最心疼你,阿耶怎么会……”
“阿兕,我们已经没有阿娘了。”
时雨愣住,心中巨颤。
“阿耶早就瞧不上我这个太子了,觉得我文不成武不就,每天就会让张玄素那个老混账来教训我,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做什么都是错。”
“他是怎么对待老四的?他让他坐撵轿上朝,生怕他累着,允许他豢养幕僚,培养势力,他让他编写《括地志》,还让他住进武德殿,这意味着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阿兕?”
“还是你们宁愿维持那假得要命的兄友弟恭?何曾有人真的在意过我的想法?”
他忽地转脸,死死盯住时雨,像是说一件极其好笑的事情:“你说,我若识趣些,自己把这身不由己的身份和这招人眼红的位子一并让出去,是不是大家都省心了?阿耶不用再对着我这张废人的脸强装慈爱,老四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他的雄心……哦,还有阿姐。”
提到“阿姐”二字,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怪异,嘴角扭曲地扯着:“我们那位英姿飒爽、文武双全的阿姐,在她心里,怕是从没有从没有瞧得上我这个文弱的弟弟吧?小时候教导我们武艺,我只要稍微落后一些,她便会对我严厉异常,当众让我难堪不已。”
“阿耶从小就说什么来着,夸我们这些孩子里,唯有阿姐‘类我’,若她是男人,这太子之位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大哥!你胡说什么!”时雨脸色煞白,浑身冰冷,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眼前这个满脸怨毒的人让她觉得陌生至极:“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阿姐,她怎会……”
李璋嗤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玉佩,玉质莹润,上面刻了一匹昂扬向前的奔马,马尾飞扬,昂首向天,神采奕奕。那是多年前,阿姐第一次从边关回来,带给弟妹的礼物,每人的玉佩所雕之物都不同。
时雨还记得阿姐送给太子玉佩之时,眼神中满是殷殷期盼:“我们的阿璋长大之后定能像这千里马前程万里,所向披靡!”
他看着那玉佩,眼神里的恨意与自毁交织,燃烧成一片骇人的火焰。
“前程万里……哈哈,好一个前程万里!”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玉佩。
“大哥!不要!”时雨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失声喊道。
已经迟了。
“哐当——!!!”
玉佩砸在地砖之上,发出金玉之声,溅起的碎片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好像阿姐顾盼流转的目光,时雨完全怔愣在原地,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碎片朝她飞来。
当她意识到碎片正朝她眉心而来的时候,已来不及躲避,下一刻眼前一片黑暗。
带起的掌风带着淡淡的苏合气息,手掌停在她的双眸之前,并没有触碰到她,堪堪替她挡下了那枚碎玉。
手掌缓缓放下,露出了贺今安的一双眼眸,借着烛光,时雨清晰地看见他眸底闪过一丝惊惶。
贺今安手中还端着一个瓷碗,里面装着碧莹莹的槐叶冷淘。
时雨觉得胸口一片空茫,殿内死寂,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硬生生逼退蓄在眼眶中的泪水,直直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太子。
“你疯了。”
她默默起身拾起太子摔碎的东西,对太子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离开了安福殿,刚出去之后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杜荷,他被这满目狼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急忙向时雨行礼。
“少詹事好好照顾大哥罢。”
“还有,让所有安福殿的宫人黄门都闭紧嘴巴,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出去。”
“微臣明白,公主殿下放心。”
时雨像行尸走肉一般走出殿外,捏紧手中的碎片,手心出血也没有感觉,直到再也走不动,她猛地一顿,唤了一声身后人。
“贺今安。”
话刚说出口,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