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今安。”
低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在。”
“今天晚上是不是开了眼了。”时雨眼神空洞,笑容惨淡,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贺典设,你觉得荒不荒唐?”
贺今安没有搭话,只是微微低头凝视着眼眸猩红的时雨,看到她手中死死捏着的玉佩碎片,他默默掏出帕子,隔着衣袖抬起她的手腕,轻轻掰开紧紧蜷缩的手指。
手掌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碎玉被血浸透,细小的碎片更是牢牢嵌进皮肉之中,借着幽冷的月光看着伤口,格外狰狞可怖。
血滴滴答答染红了衣袖,贺今安眉心紧蹙,蓦然攥紧她的手腕:“公主先行回宫,微臣去传药藏郎。”
“你也受伤了,贺今安。”
贺今安这才低头看到手背处的伤口,方才挡那一下,碎片划伤了整个手掌,伤口横贯自虎口到小拇指处,惨不忍睹。
两个人的血落在一处,在脚下的地砖上开出朵朵红梅,分不出彼此,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景象。
“我不想回宫,我跟你一起去药藏局罢。”
当药藏局值夜的小主事看到这么晚还有人深夜到访药藏局时,还以为自己睡糊涂了,一般深夜来到药藏局的都是各宫的宫女或黄门,看来人的气度品貌,莫不是仙人下凡了?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见到仙人身后气度更加不凡的少女,这下是彻底醒了。
一个扑通跪在地上:“微臣参加晋阳公主殿下!”
药藏局的内阁之中,太医小心翼翼地拿镊子清理时雨伤口里的玉屑,伤口很深,清理起来应该很痛,太医处理地满头大汗,期间偷偷抬眼瞧时雨的神色。
却见她失魂落魄地坐着,仿佛失去了痛觉。
内阁中落针可闻,直到太医颤巍巍地唤了一声,时雨才如梦初醒。
“多谢太医,”太医闻言磕了磕头,正要收拾案几上的狼藉,却被时雨拦住。
只见她用一方素帕小心将几片较为完整的玉佩碎片包好,妥帖地收入金鱼袋之中,随即看向太医:“还请太医将今夜孤与贺典签来药藏局之事守口如瓶。”
太医连连称是。
时雨并不让声张,刚刚踏出药藏局,便看见早已候在抄手游廊下的贺今安。
目光落在各自两个人被包成蹄髈的手,时雨生出同病相怜的滑稽感。
于是便发出邀请:“贺典设,不如趁此月色,夜游九重阙?”
“公主殿下,此刻已经宵禁了。”
“这样才刺激。”
从白天在西市,贺今安就明白,晋阳公主是个铁骨铮铮的小娘子。
只不过骨是反骨的骨。
“你今日为什么要帮我挡下那个碎片?”她问道。
“臣下为君上挡灾祸,是人臣应尽之道。”
时雨皱着眉看他:“贺今安,你讲话一直这么假惺惺的吗?”
……
“那殿下希望臣如何作答?”他鬼使神差地反问道。
虽然晋阳公主一身反骨,可说破天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娘,还是怂怂的选了一条花木扶疏的曲径往前走。
夜晚静谧无声,时雨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今夜的月亮硕大圆满,高高地悬在九重宫阙之上,她缓缓说道:“你说臣下应该挡在君上面前,我觉得不尽然。”
她转过头,眼中浸满了明亮盛大的清辉:“阿爷曾说过,君为舟,民为水,君能载舟亦能覆舟。”
“阿耶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皇帝,他时时刻刻谨记着这句话,所以他勤政纳谏,宵衣旰食数十载,方能有着今朝的万国来朝,百姓富足的‘永嘉之治’。”时雨眸光微动,语气中掩饰不住的骄傲:“你们作为臣子,应是无比庆幸生逢其时吧。”
贺今安不置可否。
“可阿耶对自己严厉,”时雨声音渐渐低下去;“对自己的继承人……更甚。”
太子李璋出生于玄德十五年的九重阙含璋殿,璋者,礼器也,诗经有云,如圭如璋,令闻令望,这个名字是先皇起的,是皇家对这位皇孙最深切的期许。
那时的永嘉帝还是秦王,在玄德二十年之时发生了玄武门之变①,从那时起永嘉帝变成了太子,没过两年,先皇便禅位给永嘉帝,永嘉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封发妻长孙氏为皇后,第二件事就是册封长子李璋为太子。
那一年李璋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