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声音缥缈地如月色,贺今安却听得惊涛骇浪,玄武门之变,兄弟相残,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血色宫变就这样平静地铺陈在这朗朗的月色之下。
“玄武门之变后,阿翁和阿耶之间那难言严明的裂缝,都是大哥和阿娘去填补的,他日日往上阳宫问安,晨昏定省,从未间断。”时雨自顾自的说着:“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太子,是不是?”
“那时公主还未出生罢?”
“是九哥告诉我的,”时雨扯了扯嘴角:“他一直很崇拜大哥,我一出生时大哥就已被立为太子,诸事繁忙中,我很少能有和他相处的机会,所以和大哥的关系不如像九哥那样亲近,但我们从小就知道大哥身上的担子很重,‘此子当为圭臬,承我宗祧’。”
月光在她眼中流转,似乎映照出那段她怀念已久,早已无影可寻的儿时幻梦,如今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影。
“这话既是期许也是枷锁,阿耶虽然疼爱大哥,可国事繁冗,实在分不出多少时日亲自教诲。那些年,真心疼他、有时日陪他的,大约只有阿翁和阿娘,”她顿了顿:“阿翁格外喜爱大哥,总是对着大哥说他仁孝聪颖,让他想起……隐太子。”
隐太子?贺今安诧异抬眸,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被杀的前太子,是永嘉帝心中最难以言喻的一根刺。
“先帝此言——”贺今安有些难以置信:“岂不是置太子于炭火之上吗?”
“是啊。”时雨苦笑了两声,垂了垂脑袋,:“阿耶年少之时受了隐太子多少算计,这话听在耳中,心中该是何滋味?可大哥是他的亲生儿子,虽表面上没说什么,可……”
她摇摇首,眼光越过重重高墙,似乎是想为这个背负重压的少年发一声叹。
“只是对大哥的要求一日严过一日,他要的,是一个毫无瑕疵、无可指摘的太子,一个在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储君。。”
一个可以从他手中接管这个盛大帝国,万民顺服,四方崇敬的下一任“天可汗”。
贺今安突然问道:“那长乐武烈长公主②那时年岁几何?”
“阿姐?”时雨抬起眼睛,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那时阿姐正跟着姑姑,在西疆的漫天黄沙里锤炼。天南海北,纵马由缰——她从来不是关在笼中的雀鸟。”
那时大鄢刚刚收复西疆十八郡,永嘉帝的姐姐威名赫赫的平阳昭长公主奉命巡边,那时的李停云是姑姑的小尾巴,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李停云比太子年长两岁,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作为长姐,也缺席了弟妹的成长岁月。
“姑姑常说阿姐浑身是胆,从不知什么是‘怕’,”时雨露出一丝清浅而向往的神色:“她不像大哥见到阿耶是恭敬有礼,而是敢赢,敢放肆,比如在打马球之时她不用故意相让,输给阿耶讨他欢心。”
“可大哥呢?他和我还有九哥下棋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不露声色地输掉棋局,就是为了让我们开心。”时雨飘忽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那时,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
“阿姐回长安那年,我虽还小,却记得永远大哥看着阿姐在阿耶面前纵马笑谈的样子,眼神很亮,又好像……很暗。”
“大哥应该一直很羡慕阿姐吧。”
“我一直觉得阿姐是懂得大哥心中的委屈和不平的,她每每外出寻边,都会给我们带新奇的小玩意回来,给大哥的礼物是总是最为用心的。”
贺今安目光沉沉:“那个玉佩就是其中之一吗?”
“是。”时雨轻轻点点头:“阿姐曾说过阿璋生来便是太子睥睨万方,肩上的担子太重,希望他为快马,可千里乘风。”
贺今安说道:“可如今这句话对太子来说,更像是刻骨的讽刺。”
“直到那次阿姐同阿耶剿灭叛军,在给阿姐的庆功宴上,阿耶亲口说出“此女类我”四字。”
时雨仰头向月,明眸半阖,声音辨不出喜怒:“贺今安,你说,一句夸赞,怎么会如此伤人呢?”
“可无论如何,”时雨猛然睁开双眼,明眸深处仿佛有烈阳当空:“大哥怨恨谁都可以,怨恨阿耶对他的严苛,怨恨四哥觊觎他的太子之位,甚至怨恨阿娘的左右为难,怨恨我和九哥对他不够亲近,我统统都能理解。”
“可唯独——”她转头看向贺今安,眼中怒火中烧:“他还是不该对阿姐生出怨怼之心!”
贺今安有些默然,他理解一个姐控的偏执,李停云之于时雨,如同大行皇后之于永嘉帝。
不讲道理的拥护。
贺今安沉吟片刻:“殿下似乎格外维护长姐?”
“难道你未曾听过武烈长公主的威名吗?如果你见过,就不会问出这样的话,像阿姐这样的女子,没人不会心向往之。”
“我们的武功都是阿姐传授的,包括我的师傅陆昭也……”
“是殿下将他手刃于朱雀门之前的那位陆长史吗?”
“没错。”时雨的语气冷了下去,不愿再多言。
可贺今安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正欲追问下去,却忽然注意时雨唇边露出的短促笑意。
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几乎是电光火石的闪过一个念头——
他今夜似乎听到了太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