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小小的阿兕。
“阿兄,小的时候我想摘到那朵海棠,我便去摘;如今我长大了,我想去摘海棠,我还是会去摘的。”
“我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要得到手。”
“哪怕会摔得头破血流,都要亲自上去看一看,非如此,我这辈子心里都会挂着那朵没摘到的花。”
她的语气越来越笃定,指了指李琰手中的金鱼袋:“它就是那块看似能托举我摘到海棠的石头。可我如今还未踩上,并不知道它是真的坚不可摧,还是虚有其表。我不敢现在就说‘阿兄你看,踩着它肯定没错’。”
话锋一转,时雨笑了笑:
“阿兄,我不求你立刻放手。我只求你别替我去掂量那石头是否坚固。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在下面看着我,好不好?若我真的一踩就碎,你唤一声,我立刻跳下来。”
“若我找到了能站稳的地方,海棠近在咫尺,我一定第一个喊阿兄上来,一起赏花。”
“行么?”
话至此处,清风徐来,李琰明白自己是拦不住她了。
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没头没脑地提起半年前之事。
“你知道当日阿耶为何会禁你的足吗?”
“你太冲动了,阿兕。”
“你那日手刃陆昭,他是朔风之战最关键的线索,需三堂会审,天子亲阅,方能定案,你岂能以一己私情就随意了结他?若不罚你,如何堵得上悠悠之口?”
李琰定睛看着时雨,神色肃然:“你那日若真杀了他,便等于告诉所有人——堂堂晋阳公主查朔风城延误军机一案,不为公道,只为泄愤。往后无论你再查出什么,都只会被看作是为泄私愤而构陷罗织。阿兕,那才是一条真正断绝所有前路的死胡同。”
时雨默然良久,双手紧握成拳,再次回想到那日风雪之日,她仍是止不住地战栗,那日她任性妄为,不顾阿耶阿兄的衷告,悄悄躲开守卫,登上凤凰台。
却在看到陆昭扶柩回京的那一刹那,丧失了所有理智,如今思及此处,仍觉冷汗冷汗涔涔。
“阿耶收你的剑,禁你的足,不是让你画地为牢。”
“是要把你这个,第一次飞出巢穴,可把险些撞上悬崖的雏鹰,牢牢圈回巢里,教她看清这局势,翅膀还没长全之前,确实可以好风凭借力,可不能只能借助风力,更不能被怒火蒙蔽就不辨方向,折在乱石峭壁之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时雨微凉的手掌,看着她虽然有些苍白的脸色,但却熠熠生辉的眼眸。
“所以现在,你想去摘那朵‘海棠’,”李琰缓缓地说道:“可以。”
“但答应阿兄,这一次,手要稳,眼要亮。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哪怕是最恨的人、最痛的真相——”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点一点攥紧时雨的手腕:
“也绝不能再让手里的‘剑’,变成他人攻讦你的‘柄’。”
“这才是阿耶,也是阿兄,真正想教会你的东西。”
再度看向时雨的时候,李琰蹙了蹙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随即,他翻过时雨的手掌,将金鱼袋缓缓放在了她手中。
“阿兄信你,你下定决心,执意去查,我除了助你一臂之力之外,并无他法。”
自小时候开始,他就拿她毫无办法。
“身疲力尽之时,一切都有阿兄。”
“不过,”夜风吹起衣袂,李琰握住时雨手腕的力度略略加重,尾音一字一顿:“贺今安之事,我会去问崔少傅,你自己小心应对他。”
“必要周旋之时,定要告知于我。”
时雨点了点头,旋即轻轻哂笑道:“若是碰到什么难处,阿兄怕是比我更早的知道难处所为何吧。”她微微抬起头,半嗔半怨:“我做什么,阿兄不都是尽收眼底的吗?”
“在阿兄面前,你总是有理的。”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李琰半含笑意看着她嗔怪的模样,不断地搓捻拢在袖中的手指,良久,他掷地有声道:“阿兄答应你,从今开始,不再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她重重点头,伸出小指:“拉钩!若是违约,就罚你……罚你再也三个月不准喝我酿的酴醾酒!”
李琰终于低笑出声,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一拉:“幼稚,只罚别人,那若是你又莽撞冲动,该罚你禁足一年才是正经。”
“阿兄!”
殿外风雨不知何时已歇,云破月出,清辉流淌。
“阿兕长大了,”李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赞许,还有一丝丝的怅然:“放手去做吧,让阿兄看看,你真正的能耐究竟在何处。”
时雨抿了抿嘴巴,心中油然升起的暖意直冲鼻尖,酸涩地几乎要掉下泪来。
“不过,”李琰正色道:“我只能保证我放手,阿耶那里你要自己去面对,并且你要知道,大哥大闹安福殿,阿耶已然知晓了——”
时雨肩膀一震,看向李琰。
“按理说巡查水渠,要等到后两日再回来,是阿耶昨日知道大哥的情况,令御驾连夜提前赶回宫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