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渐次亮起,春末时分,立政殿的窗户上版棂窗上早已换下了冬日用来防风保暖的油绢,专人换上通透轻盈的罗纱,月光自纱窗中投进殿内,越发朦胧。
旁边的小泥炉上煨着茶,茶烟袅袅,时雨给李琰斟了杯茶。
“阿耶赶回宫中,留四哥继续巡视河工吗?”
李琰点点头。
自古以来,治水都是治国要务。
前朝末帝虽然穷兵黩武,穷奢极欲,可疏通运河确实造福了千秋万代,而广济渠则是运河当中最重要的一环,长安位于西北,但天下粮食多产自江南地带,广济渠联通黄河与淮水,将江南粮赋直接运往关中。
使天下粟米,直通长安。
正因如此,皇帝亲巡水利,历来皆有深意,依照旧例,天子都会携太子亲临,既为督导实务,亦为昭示天下,以固国本。
如今不仅带上魏王,还留魏王独自巡查,此举落在百官百姓眼中,难免引发各种揣测。
圣心对于东宫之位是否生异?
李琰瞟了一眼默然不语的时雨,心中明了她所虑为何。
将手中的茶碗朝她跟前推了推。
“广济渠连通黄河与淮水,是江南运粮北上的咽喉,自旧朝覆灭之后,瘀堵严重,年久失修,去岁才重新贯通,今春第一轮通航。”
李琰轻轻把茶盏放在桌几上。
“这等关乎国民生计的大事,皇帝视察,一是看新修的水利能否承受的住即将而来的春汛。”
“二来,要看江南的漕粮是否能够如期北运,这不仅仅是为了关中百姓的口粮,亦是为了将来能够重振旗鼓,再度用兵辽东与突厥。”
时雨明白,当初为解朔风之围,正在辽东鏖战的侯擎将军被迫千里奔袭驰援,辽东正酣的战事被迫中止,侯擎一走,朝廷为稳住大局,鄢军与辽东暂时签订了停战盟约。
但是时雨知道,阿耶迟早是要打回辽东的。
那是他的一块心病,所以联通南北,维系漕运的广济渠的才显得尤为重要。
其通畅与否,直接关系到未来战事后勤补给的运输。
“阿耶如此重用四哥,”时雨思忖片刻:“阿耶在给四哥机会?将巡渠的重担给他,让他立功,好……”
“好什么?”
李琰打断她:“好取代大哥?阿耶不会废太子的,至少现在不会。”
“阿兄为何如此笃定?”时雨蹙眉:“纵然阿耶宠爱大哥,但为国祚考虑,大哥腿疾难愈,朝中已有非议,更何况,病痛折磨更加消磨人的意志……”
时雨想到那日在安福殿的惨烈景象,再次攫住她的心神,不愿再往下深想,一时默然。
片刻寂静后,时雨再度抬头,眸中疑虑更甚:“话说回来,若是阿耶心中认定大哥就是太子,为何巡查河工要带着四哥?”
李琰抿了一口茶,一副“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他和时雨面前的两个茶碗,她的杯中茶水是满的,而自己的茶碗中则已见底。
他缓缓开口,不疾不徐。
“我且问你,这趟巡渠,四哥可能会接触到哪些人和势力?”
“工部官员、漕运使、沿岸州县官吏、护渠军卫……”
“还有呢?”
“漕帮、粮商、造船工匠——那些掌握着南粮北运实际运作,却不在朝堂名录的人。”
“没错,这些人看似微不足道,却也握有一方漕运的命脉,四哥若能在巡查之时将这帮势力收为己用,便是给自己的势力,添砖加瓦。”
时雨刚想张口,李琰抢先一步截住她的话。
“看似好像在让四哥培育势力对不对?”
时雨摇摇头,仿佛有只手帮她稍稍拨开了些云雾。
她明白了些,终于有空端起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略有余温的茶水流过喉咙,涤荡了心中郁结已久的心事。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话:“诸侯外巡,太子守城,自古如此。”
“若阿耶有心易储,阿耶该留下他代替大哥行监国之事,坐镇朝堂,结交群臣,又怎么会让四哥远离权力中枢,外派他去办这种差事?”
“实则阿耶在给四哥添势,但是这个势力是阿耶给他的,四哥能用则用,若是不能用,阿耶说收回来就收回来了,表面上四哥好像给自己积蓄了力量,可这个力量其实尽在阿耶的掌控之中。”
李琰挑了挑眉,对时雨的开悟满是赞许,执起砂铫给妹妹添满茶水。
更何况,巡渠从不是安稳的差事,其中自有风险要承担。
这次巡渠,永嘉帝将实际的勘察、督检乃至决断的主要权责,都交予魏王手中。
眼下春汛将至,若渠闸有失,轻则漕船倾覆,重则决堤淹田,沿岸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届时,谁在主事,谁就是罪人。
永嘉帝这一手,一边的确是放权给魏王,一边也是让魏王站在风口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