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坠马之后,不仅朝臣心思浮动,诸王爪牙也已经显露,都在环伺东宫。
永嘉帝此举是让不仅是让魏王的才华有的放矢,也为了告诉所有人,魏王同样有才能,也是告诉那些看着大鄢进来动荡不安,萌生野心之人一个警醒——大鄢有的是才干出众的嫡出皇子。
更何况,永嘉帝还帮魏王托着底。
届时,若魏王真的能力不济,巡查广济渠出现差池,永嘉帝也可第一时间处理纰漏,不至于让所有的矛头与罪名都对准魏王。
“大哥坠马,朝野震动不安,阿耶废立之意虽未言明,可大哥和四哥之争早已暗流涌动,昭然若揭,与其让众臣揣度上意,阿耶索性就撕开那层纱,将四哥正式放到台前来。”
“将这场无可避免的纷争主动握在自己手中。”
李琰说完,自顾自将面前的茶碗缓缓注满,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过去,大哥是毋庸置疑的太子。阿耶阿娘为了栽培他,为他配备了最精良的东宫班底,满朝之中,无人能与之比肩。他的储君之路,走得实在太过平顺了。”
他抬起眼,看向时雨:“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骤遭此等劫难,大哥才会如此一蹶不振,正因他从未真正尝过‘失去’的滋味。”
他执起茶壶,将时雨面前那只原本满着的茶盏,徐徐倾出一些,注入另一只空盏之中。
“阿耶如今,便是意识到了一件事——水,不能只蓄在一只碗里。”他的动作轻缓而平稳,“唯有让大哥亲眼看见,他碗中的水并非取之不尽,甚至会被分走,他才会真正明白‘渴’的滋味,才会主动起身,去寻自己的水源,而不是永远等着别人为他斟满。”
帝王之心深似海,光是派魏王亲巡水利这一事便包含了如此多的深意。
“阿耶如此平衡大哥与四哥之间的势力,就是在等大哥吧。”
李琰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
“等大哥的反扑,等大哥放开羽翼,去证明自己——即使他腿废了,他依然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证明给天下人看。”
时雨攥紧茶碗:“可如此用心良苦,那是我们旁观者清,若是大哥受不了这个磋磨和历练呢?”
“抑或者,四哥真的生出了夺权谋逆的野心,无所不用其极,最终酿成同室操戈的惨剧,超出了阿耶的掌控,又当如何?”
“腿疾难愈,但心疾更难医。大哥必须在这场劫难中走出来,挺起脊梁,阿兕,这不仅是对四哥的考题,更是对大哥的考题。”
“大哥能否在群臣非议、兄弟觊觎、自身残缺的绝境中,找到一条守住储君之位的路,若是他只会自怨自艾,或迁怒旁人,那即便腿好了,也担不起大鄢江山。”
时雨明白,自古以来,储君之位,虽看起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确是这天下最难坐的位置,不是锦绣尊荣,不是生杀予夺,而是炼炉,端坐其上者,要么锻造成金,要么烧成灰烬。阿耶如今往炉子里添柴加火,一切都要看大哥自己的造化了。
风之积也不厚,其负大翼也无力①。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时雨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这朝堂博弈,比刀光剑影的战场更令人窒息,战场上至少知道敌人在何处,而这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可能瞬间变成弃子。
纵然是阿耶对他们的好已超出了寻常天家父子的情分,可还是免不了陷入这样的算计和筹谋。
时雨感觉手心一阵疼痛,低头一看,原来是手掌紧紧磕着碗壁,已经印出了一道深深地红痕,她放下茶碗,只觉得殿中窒闷得厉害。
若是逃脱不了,那便迎难而上吧,身为皇家子弟,已无衣食冻馁之忧,又岂能奢求万事皆全,一切都可随心而为?
她也起身,走到李琰身边,推开了阖上的窗户,月光陡然倾泻到殿中,给二人周身度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时雨沉吟半晌问道:“阿兄,你觉得太子之位会有变动吗?”
李琰眉眼半抬,淡淡地说了一句:“在我心中,太子一直都是大哥,我没有想过,除了大哥,谁还能当这个太子。”
随即,转身看了看时雨:“就像,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
时雨看着那轮流云缭绕的明月,月光在她面庞上流淌:“是么?”
“可我觉得,太子当是能担得起这天下的人,而不是必须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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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今安那日清晨自武陵洲返回,就直接前往东宫当值,埋头于案牍之中,再次抬头,已近丑时。
倏地抬头,微弱的烛火晃得他眼前朦胧一片,他半阖起眼眸,抻长手指按了按因疲惫而青筋微微凸起的额角。
随即转了转拿笔太久有些僵硬的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他举目看着窗外的朦胧月色,而后推门踏出公廨,迈步进入庭院中。
典设局位于左春坊的东南角,平时鲜少有人来访,更何况是这夜半时分,更是满庭空寂。
贺今安却觉得空朗气清。
墙边种了一排翠竹随微风摇曳,雨后初霁,院中积水未干,倒映着婆娑竹影,真如苏东坡笔下所写的那样。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②”
贺今安望着眼前景致,想起昨夜与时雨泛舟在武陵洲的那番话,稍稍有些愣神,忽然吹起一阵大风,扰得竹叶沙沙作响,卷起他的袍角。
春末的深夜还有有些冷的。
他回过神来,想进屋披件外披。
就在转身之际,借着月影与竹叶摇曳交错之间,他清晰地感觉耳畔传来一阵铁器破空之声。
直直朝他身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