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耳甫斯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欧律狄刻冰冷的尸身。她的皮肤已经透出寒意,双唇失去了血色,殷红的血迹浸透了她的白裙。
“尤里,尤里,求你醒醒。我已经回来了。”他低声呢喃,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爸爸,你去哪儿了?他们把妈妈杀了!那些混蛋把她杀了!”大儿子哭喊着,话语被啜泣撕得支离破碎。
这个男孩名叫莱隆,是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七岁的儿子。他身旁站着他的小妹妹梅萝拉,一个才两岁的小女孩。
“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回来!”梅萝拉放声大哭。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俄耳甫斯的声音沉甸甸地满是自责。
梅萝拉抽抽噎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爸,把妈妈带回来,好不好……”
俄耳甫斯温柔地伸手抚过两个孩子的眼睛。随着他做出这个动作,孩子们缓缓陷入安稳而深沉的睡眠之中。他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抱在怀里,抱了片刻,这才将他们交给了一旁的巨龙。
“奥雷,把他们带回卢梅诺斯,先在索尔蒂斯住下。拜托替我请艾琳妮姨妈照顾他们。”他说道。
“我明白了。”巨龙答道,“可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我还有一件事,必须亲自去做。”俄耳甫斯回答。
下一瞬间,他的全身猛然扩张,燃起炽烈耀眼的光辉,整个人化作一轮璀璨的太阳,冲天而起,飞向高空。
“俄耳甫斯!你他妈在干什么?!”巨龙惊怒咆哮。
他本能地张开翅膀,想要追上去,却又猛然想起身旁仍在沉睡中的两个孩子。
“可恶!”他低声咒骂。
远处的亚伦望着这一切,目瞪口呆,只觉眼前宛如神话重现。色雷斯上空漆黑的夜幕,正随着俄耳甫斯越飞越高而被白昼取代。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喃喃自语。
“哦,命运之流在上!”另一个人倒吸一口气。
“末日到了!快忏悔吧!”
“我的诸神啊!”
成百上千万的人抬头仰望,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亲眼见证了头顶的这一幕奇迹。
随后,在群星之外的尽头,天穹之上浮现出一条巨大而朦胧的蓝色大河。俄耳甫斯那生辉的真身缓缓漂入那条命运之流,任由河流的水势将自己托举向前,坚定不移地朝深渊的方向而去。
当那轮太阳在天际消失,黑暗再度降临到大地之上。然而在目睹了这样的景象之后,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夜,许多人恐怕都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亚伦仍在拼命触碰一切他有所怀疑的东西。他敢发誓,如果自己此刻还拥有活着的肉身而不是一缕灵魂,额头上的冷汗一定早已汩汩直流。
“该死。还剩多少时间?我是不是快要来不及了?不是欧律狄刻的身体,也不是那轮太阳,那到底他妈是什么?”他低声咕哝。
俄耳甫斯一进入伟大洪流,便收敛了自身的光芒,将自己伪装成一缕再普通不过的灵魂。
“终于……找到你了。”他轻声呢喃。
欧律狄刻的灵魂浮在水中,仰面躺着,双手叠放在小腹之上,双眼紧闭,仿佛在进行一场永恒的沉睡。
俄耳甫斯伸手去抓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直接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就在这时,他那伟大的父亲的声音在他心中回荡起来:
“命运之流是终极的法则,是至高循环,是不可违逆的意志。没有人,哪怕是神明,也无法从它的怀抱中,硬生生夺走哪怕一缕普通的灵魂。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灵魂自己从大流中坠落出来,然后你才能将之夺回。”
“没人能做到?连众神之王也不行?”
“连他也不行。若有一天你不得不下降到深渊之中,你必须将自己隐藏于一切视线之外。牢牢记住这一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可以越过希默(第二层)。灵薄狱是所有生灵的最后边界。”
伴随着那道警告在心中回响,俄耳甫斯收回了自己身上所有力量的痕迹。他的身体也变得透明起来,和欧律狄刻一样。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漂浮在她身旁。
他贴近她的耳畔,用温柔的声音唱起她最喜爱的那首歌,仿佛只要这样唱下去,就有奇迹会降临。
过了很久很久,命运之流忽然坠入一处巨大的深渊。周遭的空间愈发幽暗,直到前方隐约浮现出一道巨门那门巨大得宛如一整个世界,由活生生的血肉、骨骼、鲜血,以及无数哀号扭曲的存在拼接铸成。至高循环穿过那道巨门,坠入了冥界。
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被一层柔软的灰雾所笼罩。天穹洒下黯淡而诡秘的微光,仿佛云纱轻掩的月夜。这里的空气本身就浸透着死寂、悔恨和难以言喻的悲伤,那种悲伤无边无际,无法驱散。
仿佛连时间都在此止息。
这是……灵薄狱,俄耳甫斯在心中想到。
但欧律狄刻的灵魂并没有在这一层从大流中坠落。命运之流继续向下,载着她缓缓沉入第二层。俄耳甫斯的身体轻微一颤,却依旧紧紧追随在妻子身侧,从未停下为她而唱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