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层,亚伦抬头望去,只见高悬天际的是一轮发着琥珀色光辉的明月。无尽轮回流转,它的光辉亘古不变。那粼粼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幽深之处,给这亡者之境抚过了一层温柔的光。
“好美……”亚伦怔然感叹。
但俄耳甫斯却无法与他同感。他屏住呼吸,仰望那轮琥珀色的明月,深知它所代表的是何等强大的存在。令他松了口气的是,他们穿越其间时,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正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本身也是一种不幸,这意味着他们还要继续向下沉落。
他们下行得越深,空气就越沉重压抑。从第二层的希默(色欲),到贪馋(暴食)、多贪(贪婪)、愤索(愤怒)和高傲(傲慢),欧律狄刻在这些罪中都并无多大过犯。每穿过一层,俄耳甫斯的心就更冷一分。直到他们抵达第七层。
塞默斯(暴力)。
仿佛他的歌声终于打动了永涌之潮,就在那一刻,欧律狄刻终于从命运之流中脱离,向下方那条由血与火汇成的河流坠落。
怎么会这样?尤里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难道是因为她自杀的吗?俄耳甫斯皱起眉头,却连一瞬也没有耽搁,立刻向前冲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他抬起头,望向上方。现在,是该回去了。回去要比下行艰难千百倍,但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他抱着她的时候,欧律狄刻的意识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她的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
“尤里,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一直对你隐瞒真相,才会变成这样。我现在就带你回家,等我们回去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俄耳甫斯满怀悔意地说道。
欧律狄刻迷茫地四下张望,脸上慢慢爬上一层恐惧,她猛地尖叫起来:
“快跑!现在就跑!离开我!”
“跑?”俄耳甫斯愣住,重复了一遍。
“已经太迟了!”欧律狄刻喊道,随即又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亚伦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忽然变得锐利,闪着戏弄的光,像是在冷嘲热讽,又像是在看笑话。她的瞳孔开始变化,拉长成一条横向的长方形。
“怎么回事?你还好吗?”俄耳甫斯问道。
下一瞬,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撕裂了他的肩膀,迫使他松开欧律狄刻,猛地向后跃开。
他曾经称作妻子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再是人。她变成了一个丑恶的怪物,长长的身躯一节一节,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身体两侧伸出成百上千只血淋淋、没有皮肤的手臂,躯干上生出六颗山羊般的头颅。其中一颗羊头此刻正咀嚼着一块血肉,锯齿般的牙齿上滴落着神辉璀璨的神血。
“别吃!”欧律狄刻冲那颗羊头喊道,正好在它要把那块属于俄耳甫斯的血肉吞下肚之前,“我们的战利品是心脏。那一部分归他们。别给那些老家伙找借口挑起争端。”
“尤里……不。不,你是谁?我的尤里在哪里?”俄耳甫斯低吼着,他肩头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欧律狄刻的脸忽然柔和下来,却满是愤怒、悲痛、仇恨与绝望。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咆哮:
“住手!放开他!我发誓,你们之中只要有谁敢碰他一根手指,将来有一天,我就会把你们一个不剩全都猎杀殆尽!就算你们躲进深渊最深处,我也一样会把你们揪出来!我要把你们的骨头磨成灰,将你们尖叫的骨髓一饮而尽,把你们的灵魂牢牢束缚,让你们在永恒的岁月里永不得安息!”
短短几秒之后,她的神情又再度冰冷疏离,仿佛整个人变成了另一个生物。
“真吵。”塔里塞尔皱起眉头,“总之,欧律狄刻就是我,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她是我的一个人格。我们不惜一切代价,顺着命运之流一路漂到怀念海重生,总算不是白白冒险。终于把你引到这里来了。”
他盯着俄耳甫斯,道:
“自己束手就擒,把你的身体和心脏都交出来。如果我们的心情够好,也许会留下你的灵魂,让你做我们的仆从。”
俄耳甫斯望着妻子的脸。她的五官一丝未变,可此时此刻,却多出了一种令人心惊的气质,让这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英俊。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俄耳甫斯还是捕捉到了塔里塞尔眼中的一丝异样;那不是恶意,也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尤里……?不……这种眼神……是塔兹里尔。
他缓缓摇了摇头,开口回应:
“那我就把你抹除,连同你所有的人格,一个不留,直到只剩下她。你真的以为,像你这样的高阶恶魔,能对抗像我这样的神祇吗?”
他说着,一副炽烈燃烧的铠甲在他周身凝现,瞬间覆盖了他全身。他右手一挥,从空气中召出一柄发出橙色光芒的光之长矛。
“愚蠢。我们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投降,或者去死。好好慎重地做出选择吧,俄耳甫斯。我知道你不是蠢货。”塔里塞尔的声音冰冷如霜。
“闭上你的嘴。”俄耳甫斯咬紧牙关低吼一声,猛然冲了上去。
然而塔里塞尔却连动都没动一下,甚至没有做出躲避的姿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都不再做。
他为何如此自信,转瞬间便昭然若揭。
一只锐利的黑色利爪,如同一件精雕细琢却致命无比的艺术品,撕裂了空间本身,朝俄耳甫斯横斩而来。他抬起长矛挡住了这一击,但那股压倒性的力量仍旧将他硬生生震退。
“干得好,塔里塞尔。”一个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