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码头区,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鱼腥、汗臭、湿木头和远方海洋的咸涩气息。巨大的货船像沉默的巨兽泊在石砌的岸边,卸货的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力工们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嘎声,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粗粝生命力的交响。
雷文背着那个装满了皮具的、同样用暗紫色染料处理过的结实帆布包,跟在老约翰身后,穿过堆满木箱和麻袋的狭窄通道。奈亚落后几步,沉默地跟着,暗金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与人群。阿谷则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他们附近若即若离地游弋,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观察着一切。
老约翰今天特意换了件稍干净些的旧皮围裙,胡子也粗略刮了刮,显出几分郑重。他领着雷文来到码头靠内侧一处稍微开阔些的空地,这里有几个固定的摊贩在售卖廉价的食物、饮水、和最简单的劳保用品。老约翰跟一个卖肉汤和黑面包的矮胖妇人打了个招呼,又朝旁边一个修理破损绳索和粗麻袋的老头点了点头。
“老迪克!”老约翰冲那修绳索的老头喊道,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洪亮,“给你带个新鲜玩意儿看看!”
老迪克抬起头,一张脸被海风和岁月蚀刻得如同干裂的树皮。他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看老约翰,又扫了眼他身后的雷文和奈亚,嘟囔道:“约翰?什么玩意儿?我这儿可只收能用的家什。”
雷文上前一步,从包里拿出一副染好的暗紫色护腕和那个工具包,递了过去。“老师傅,您看看这个。皮子染过,加了特殊处理,更耐磨,也防点水。”
老迪克接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皮面,又用力扯了扯护腕的接口处,眼神里多了点认真。“啧……这颜色,少见。皮子鞣得还行……确实比寻常的扎实点。”他抬起头,看向雷文,“小子,你做的?什么价?”
雷文心里早有盘算,这第一批货主要是探路和建立口碑,价格不能高。“护腕一副,两个铜子。工具包,五个铜子。”这是比普通同类皮具略高一点,但考虑到明显更好的耐用性,算是公道的试探价。
老迪克掂量着护腕,没立刻还价,反而问:“能顶多久?我这儿天天跟麻绳粗布打交道,磨损快。”
“正常使用,比普通的多用至少半年。”雷文说得保守,但信心来自奈亚的分析和实际测试。
老迪克又看了看那个工具包,内部隔层设计合理,容量也够装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工具。“行,护腕来两副,包要一个。”他摸出几个磨损严重的铜币,数了九个给雷文,“要是真像你说的耐造,以后还找你。”
第一笔生意!虽然只有九个铜币,但雷文接过时,指尖微微发烫。这不仅仅是钱,是认可,是他们脱离纯粹消耗、开始创造价值的起点。
很快,老约翰又帮他引荐了几个相熟的码头小管事和工头。雷文不卑不亢地介绍产品,强调“结实耐用”、“干活儿不碍事”。码头上讨生活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实在。那沉静的暗紫色或许不够鲜亮,但那股子扎实的质感,很快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一个管着五六个力工的小头目买走了三副护腕和一个工具包,嘟囔着“那帮小子整天磨坏东西”。一个在仓库负责登记、手指常被纸张和粗糙账本磨伤的瘦高个文书,犹豫了一下,也买了一副稍细一些的护腕(雷文特意准备的尺码)。
不到一个上午,带来的十几件皮具卖出了一大半,换回了三十几个铜币。钱不多,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却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阿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雷文收钱,小脸上满是兴奋。
就在雷文准备收拾东西,跟老约翰去喝碗廉价的肉汤庆祝一下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皮子的染色……有点意思。”
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意味。
雷文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亚麻长衫、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摊子前。男人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手里正拿着摊上剩下的一个腰包仔细端详,指尖轻轻划过皮面染色的部分。
他的打扮不像码头干活的,气质也迥异于周围的粗犷。老约翰立刻警觉起来,往前站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