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老约翰的戒备，抬起眼，目光先在雷文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掠过他身后的奈亚，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腰包，看向雷文：“这颜色，还有这皮子的手感……不是市面常见的染法。自己琢磨的？”

雷文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保持着学徒应有的拘谨和些许被注意到的无措。“是……是的，先生。从一些老方子里看到的，自己瞎试的。”

“老方子？”男人眉毛微挑，“能染到这个均匀度和牢度，可不像‘瞎试’能出来的。用了‘黯泽苔’和铁质底的石粉？”

雷文心下一惊。对方一口道出了关键材料！他飞快地瞥了奈亚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身上并无明显的恶意或能量威胁。

“先生好眼力。”雷文谨慎地承认，同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对“识货之人”的敬佩与忐忑，“确实是用了点偏门的土法子，让先生见笑了。”

男人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冲淡了些许他身上的疏离感。“算不上见笑。能在这种地方，用有限材料复原古法，哪怕只是皮毛，也算有心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偶尔……帮城里‘匠造协会’的外围跑腿，收罗些有意思的民间手艺或者材料样本。你这染法，虽然粗糙，但思路不错，成色也有点意思。有没有兴趣……以后有染得更好的料子，或者有什么新想法，可以给我看看？当然，不会让你白忙。”

匠造协会？雷文知道这个名字，那是旧都工匠和手艺人行会性质的组织，门槛不低，对普通贫民来说遥不可及。眼前这人，即便只是个“外围跑腿”，也意味着一条可能通向更广阔天地的缝隙。

“当然愿意，先生。”雷文连忙点头，压下心中的波澜，“只是……我们水平有限，怕入不了协会的眼。”

“我叫柯林。叫我柯林就好。”男人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打磨光滑的薄木片，上面用墨线画着一个简单的齿轮环绕火焰的徽记，旁边还有一个地址，位于中城区和码头区交界的一条街。“拿着这个。有东西，或者有什么关于材料、工艺的疑难，可以按这个地址送个信，或者每月第一和第三周的下午，我大概会在‘灰鹳酒馆’坐一会儿。”他将木片递给雷文，又看了一眼那些皮具，“今天这些，我都要了。按你刚才的价。”

剩下的几件皮具，又换回了十几个铜币。柯林付钱很爽快，将皮具随意包了包，对雷文点了点头，便转身汇入了码头嘈杂的人流，很快不见了踪影。

老约翰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匠造协会’的人？看着倒不像骗子……但这些人心思深，你小心点，别抱太大指望。”

雷文捏着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木片，点了点头。“我明白，老约翰。但有这么条路，总比没有强。”他将木片小心收好，和那些铜币放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怀里的铜币随着脚步发出轻微的、令人愉悦的摩擦声。阿谷走在他身边，不时伸手摸摸雷文鼓囊囊的衣兜，咧嘴笑着。奈亚依旧沉默，但雷文能感觉到，那道意识连接里，似乎也传递过来一丝近似于“阶段性目标达成”的平静认可。

第一批货卖掉了，虽然钱不多，但证明了手艺的价值。

获得了“匠造协会”外围人员柯林的注意和一条潜在的上升渠道。

“瘸狐”的阴影暂时没有迫近。

站在皮匠作坊门口，雷文回头看了看身后逐渐喧嚣起来的旧都巷道。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墙角堆积的垃圾，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枚刻着简易徽记的木片。它粗糙，不起眼，却像一枚小小的钥匙，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仿佛在无声地叩问着，那扇通往更广阔、更明亮世界的门，是否真的会为他这个“渎神者之子”、身边跟着一位邪神的贫民学徒，打开一道缝隙。

“今天……辛苦了。”雷文轻声说，不知是对奈亚、阿谷，还是对自己。

推开作坊的门，熟悉的皮革与草药气味扑面而来。这里依然是他们简陋却安稳的巢穴。但今天，当雷文将那些沾着汗水和码头尘埃的铜币一枚枚数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工作台上时，这个小小的空间，似乎也被那金属微弱的光泽，镀上了一层名为“希望”的踏实暖意。

分期付款的生活，终于收到了第一笔，真正由自己双手创造的、微薄却滚烫的“收益”。前路依旧漫长，但脚步，似乎可以迈得更稳、更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