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盏茶时过,萧唯念罢朝归来。估摸着云鸽早膳已毕,竟未回初墨园,径循路径,叩响清暖阁朱门。
晴儿适不在室,询之侍婢,方知往初墨园送红枣小米粥去了。
一如往日,萧唯念细察云鸽手伤,见愈势尚佳,便殷殷叮嘱忌食之物,恐饮食乖张,有碍伤愈。
异于往日者,诸事交待已毕,原该转身即去的他,却于门畔踯躅片刻,脚步微顿,似有千言,欲说还休。
云鸽近日心绪不宁,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自未留意这细微情状,唯垂眸凝睇掌心,默然无语。
半晌,晴儿端空托盘推门而入,见室内二人各据一凳,一人沉吟不语,眉间攒着几分纠结;一人呆坐如痴,神色带着几分茫然。
二人皆未觉有人入内,晴儿素来得体,见状便悄无声息引身而退,只轻留一道门缝。霎时,满室晴光倾泻,涤荡些许沉闷。
一缕微凉春风自门缝潜入,云鸽不觉打了个寒噤,方回过神来。抬眼望见萧唯念仍端坐未去,心中暗诧,遂怯生生唤了声 “萧二少爷”。话音方落,方见他眼底两道深黑晕影,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她哪里知晓,往日里自己送过去的粥,虽说只换得他淡淡一句 “放这儿吧”,可不过数日,这宵夜粥竟已成萧家二少惯常。昨夜候至天明,粥未得见,人亦未至,翻来覆去,终是一夜无眠。
“跟我到园子里走走吧?” 萧唯念缓缓抬起头,晨光沐身,温润如玉,恰似初遇之时。
云鸽微怔,一时不解其用意,然主人家相邀,岂好推却,便温顺应了声 “好”,慢慢站起身来。
云鸽今日着松花色长锦衣,衣料之上,以樱草色绣线缀出数只振翅欲飞的禽鸟,针脚绵密,栩栩如生。同色系宽腰带束于腰间,将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因色阶相近,乍看不觉出奇,细品方知锦缎之精绝。
发式高挽,顶侧结双环髻,唯以松花色发带及一支嵌白玉鸽小簪为饰,无多余珠翠,模样娇俏可人。
萧唯念望着她转身之态,喉结不自觉微动。行至屏风前,手在挂着的衣物间顿了顿,扫了一圈,最终挑了件桃红色领口镶雪狐皮毛的披风,快步走上前,递至云鸽面前。
云鸽瞥见披风颜色,脚步微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萧唯念方忆起,云鸽素喜冷调衣饰,这般明艳桃红,与她平日风格着实不甚相合。
披风既着,松花色锦衣映桃红披风,云鸽霎时添了几分娇艳。领口雪白狐毛,更把她的小脸衬得圆润饱满,肌肤莹润如凝脂一般。萧唯念微微一怔,只觉得自她进府,似较初来时丰腴了些。
这念头一闪而过,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欢喜,眉宇间的清冷也淡了不少。
两人并肩徐行,府里的小路曲径通幽。时维初春,沿路木棉尽绽,花红胜血,艳若烈火,开得如火如荼,热烈奔放。
云鸽抬眼赏玩沿途景致,目光为这一片浓艳鲜红所摄,不由得啧啧称叹。“此……” 她皱着眉沉吟片刻,追忆画册中描摹之花,“莫不是木棉?” 满脸惊喜回首,近日积郁,在这灼灼花光之下,竟一扫而空,眼里满是光亮。
望着她此刻神采飞扬之态,萧唯念也忍不住会心一笑,随即低下头,缓缓道:“家兄自小就喜欢木棉花,所以父亲特意让人在这条小路两旁都种上了。每年初春,花开满枝,是府里最美的景致。”
“木棉的枝是轮生的,叶子是互生的,花跟着叶子之后开,生生不息。” 云鸽嘴角噙着笑,弯腰拾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木棉花,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低声道:“喜欢木棉的人,一定是心怀希望的人。”
“心怀希望?” 萧唯念听了,自嘲地笑了笑,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便连忙岔开话题:“唯安自小被家里人宠坏了,性情娇纵,说话做事都没个分寸,要是有得罪你的地方,还望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料到萧唯念会突然说起这事,云鸽诧异地抬起头,急忙道:“我没有怨怼!” 发觉自己语气太急,又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里是忠良将军府,我…… 我怎么敢呢……”
自从云鸽进府,萧唯念见过她昏睡不起、面色惨白之态,见过她小心翼翼、讨好自己之态,也见过她和萧唯安初相识时,聊得兴致勃勃之态,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失落,甚至带着点惶惑不安的模样。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从没尝过家庭温暖的姑娘,总怕为人厌弃,做什么都百般谨慎。萧唯念默默往前走了几步,云鸽蹲下身,把手里的木棉花轻轻埋在树下,低声呢喃:“落花也该归根。”
这细微的话语刚好传到萧唯念耳朵里,他心里的怜惜更甚。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袖子底下的拳头却紧紧攥了起来。等察觉到云鸽站起身,慢慢追了上来,他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初春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空就飘起了细密的小雨。密密麻麻的木棉树枝繁叶茂,把整条小路都笼罩住,两人在雨帘下默默往前走,雨水打在花叶上,沙沙作响,反倒添了几分娴静的意味。
一路上,萧唯念虽说没怎么说话,却听得十分认真,每当云鸽说起沿途的景致或是心里的想法,他便时不时应一声 “嗯”,算是回应,也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说着说着,云鸽就提起了每日给她送的红枣小米粥,又趁势小心翼翼地问起他平日的饮食喜好,想日后做得更合他的口味。
萧唯念淡淡答道:“我不怎么喜好甜食。” 感受到身边的云鸽瞬间安静了下来,神色里带着点失落,又补了一句:“红枣除外。”
两人不知绕着这条小路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远远望见晴儿急匆匆地从那边走来。她手里捧着两把油纸伞,走到近前,把其中一把递给萧唯念,微微福了福身,随即撑开另一把伞,挡在云鸽头顶,遮住那些已经透过花枝缝隙落下来的雨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二少爷也真是的,雨都打湿衣裳了,还只顾着往前走。云鸽小姐身子本就弱,伤口刚见好,昨晚又添了新伤,虽说已经仔细包扎好了,可万一受了寒、化了脓,可怎么好?”
萧唯念素来不爱多言,更不会随意责怪下人。晴儿跟着他多年,深知他的性情,说话也就随意了些。他听着晴儿的念叨,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撑开伞,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