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澍棠抿了抿唇道:“所以,现在的大渝是内忧外患。”这显然糟糕得很。
江靳骅站起身,手撑在石桌上,倾身过来,看着萧澍棠道:“确实如此,萧澍棠,你现在明白了吧,大粱迟早是要被覆灭的,现在是因为圣上,你还能被封王赐府,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若是换做别国攻进来,别说你要沦为俘虏,受尽屈辱,这里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失去家园和亲人。”
他盯着萧澍棠的眼睛,露出嘲讽的意味,刺入她的心里,“萧澍棠,若是把江山给你,你觉得你还能守得住吗?你护得住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吗?”
“你不能,承认吧,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别人眼里多糟糕。”
心痛又心怒,被人当面这般讽刺,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萧澍棠抬起眼:“我是守不住,所以你就可以随意轻视我,对我如此不敬?未经历我的处境,你高高在上的耻笑我,换做是你,兴许比我还糟糕,你觉得你又有多厉害?”
“还有,江靳骅,你是看不起你的圣上封的康宁王?”
不过几句话,一会儿的时间,这两人又要开闹。季殊柏:“你们两人是又要打起来,闹到圣上面前?江靳骅,你还想被罚俸禄?”江靳骅要是真说是,岂不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藐视圣上的权威。
“吵一次架也不能吵出两百银子,且耗费人的心力,对身体不好。”郭兰郗给萧澍棠扇了扇风,道,“康宁王别理这粗人,他说话不经脑子,你别放在心上。”
萧澍棠笑道:“我明白。”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她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不过,她就是要笑着,笑得越灿烂,越是能气死对方。
果然被她的灿烂笑容刺激,江靳骅冷嗤一声,侧开脸,坐下来,抱着胳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态。
萧澍棠拱了拱手,维持笑容道:“我要回屋了,就先告辞了。”
季殊柏拉着江靳骅站起身,郭兰郗回应一笑道:“康宁王慢走,下回再见之时,我们再好好聊聊。”
萧澍棠露出笑容:“郭大人若是有空,不介意,可来我院子逛逛,我定会好酒相待。”
看着萧澍棠离去之时面带笑容,并未把刚才的争吵放在心上,而江靳骅却坐在这里生闷气,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郭兰郗心里还遗憾相处时间短,道:“本来多么其乐融融的场面,我和她还聊得好好的,江靳骅,看你长一张好嘴。”
“我说得不对吗?她就是一个废物,当了傀儡皇帝这么些年。”江靳骅拿起桃子用力咬了一大口。
郭兰郗叹了一声,“就算是一位废物,也是一个确确实实的美人,怎么能如此狠心?当面对她冷言冷语,这般薄情寡面,太不给人面子了。要是给我,别说给她建一座金屋,我就是直接把她捧到心头上,你看圣上都不舍得杀她,还给她封王赐府,再说,她或许是没达到你们心目中的国君,但就这么把她定为废物,轻视她,大可不必吧,至少,她比你江靳骅有脑子。”
江靳骅没好气道:“你夸她就夸她,把我拉扯出来对比做什么。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她就是一个窝囊废,大粱覆灭,身为大粱国君的她只能弯下腰脊,苟且偷生,换做是我,还不如直接抹脖子,一死了之。”
合起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郭兰郗严肃道,“是,你江靳骅是有骨气,这骨气硬得很,这腰杆子直得很,但你死了有什么用?你用你的死换来什么?人家萧澍棠能屈能伸,胸有丘壑,是识时务者,不知道被多少人耻笑,却未郁郁寡欢,自暴自弃,心性坚强如此,未来长得很,她有的是时间做出一番作为。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得其所,才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江靳骅几乎已经被他说服。
“你下回万不可这么说话,萧澍棠不过是惹你一回,她曾经好歹是个国君,现在是一个被圣上封的王爷,居然能放下身段和你道歉了,你犯不着这么厌恶她。”季殊柏道。
郭兰郗道:“就算是心里实在讨厌,躲远就是了,忽视她就是了,像你这么说话,人家好歹一个王爷,不与你计较,是心里大度。”
“怎么?你是要说我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江靳骅看过来。
郭兰郗神色冷峻:“是的。”
江靳骅:“……”
季殊柏转头看向郭兰郗,道,“方才你不该与萧澍棠说这么多。”
郭兰郗不以为意:“她现今是在圣上身边,有圣上盯着,圣上不会让她做出不利于我们的事,她若是聪明一些,就该放下芥蒂,与我们站在一处才是。”
“她敢不和我们站一处?就她,能同我们对抗吗?”江靳骅嘁了一声。
季殊柏皱眉:“江靳骅,你怎么回事?怎么一遇到萧澍棠,你就变得这么刻薄?”
“我很刻薄?”江靳骅愣愣道。
“是或不是,你自己判断吧。”季殊柏是听不下去了,谁喜欢耳边总是有个人语气不善的奚落别人?就算不是针对自己,但是对方不好的情绪,实在是很影响他自己的心情。
郭兰郗站起来,把信给季殊柏,“劳烦季大人把这封信送去给圣上。”
郭兰郗走到六角亭子外,江靳骅扭身过来看他的背影,喊道:“你要去哪儿?不去见圣上了?”
“我要去看看萧澍棠,”郭兰郗背对他们扬了扬折扇,“把信给圣上看,他看了自然明白,我就不必过去了。”
江靳骅追出去,“我也去。”
*
萧澍棠回到屋里。
已是午膳时分。
小灯走到卧室里,站在床边:“王爷,您要用午膳吗?”
萧澍棠赖在床榻,无精打采,“没胃口。”
“你就用几口吧,心里不高兴的时候,正好可以尝尝美味的食物。”
萧澍棠坐起身,正了正头发的玉冠,道,“你下去吩咐吧。”
小灯:“王爷想吃什么?”
“我不挑,让厨房里的师傅自己决定吧,就按照平日里的来就可以了。”
“……是。”小灯挠了挠头。王爷,你根本没有不挑好吗。这对自身错误的认识。
小灯去厨房后,阿绿进来把床榻的纱幔撩起来挂好,刚要去把床榻上的被子叠好。萧澍棠从净室里跑出来,坐到床榻,“阿绿,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待阿绿出去之后,萧澍棠把被子翻起来,果然见床榻中约莫有一半指大的嫣红。
她端起圆桌上的茶壶,想要把茶水倒下去,又转身把茶壶放到桌面。这茶水倒下去,她还得自己搓洗,而且能不能洗掉它还不知,床榻湿漉漉的,她回头怎么解释。弄脏的被单和衣服,要是整块拿出去扔,目标太大,肯定引人注意,再而,她连庄子的门都不能出,要往哪里扔。她想要翻找出剪刀,但是屋里并没有剪刀,只能找出一把匕首,把床榻那块地方裁割下来。她换下身上的衣服,把沾了葵水的地方裁割下来。丢掉不能安心,最好是烧干净。她走到她屋里用三扇落地屏风隔开的书房,混着丢在桶里的几张废纸,迅速把布料烧干净。
好在她和谢毅铖去长琴镇的时候,在街上逛街买了月事带,当时谢毅铖疑惑,萧澍棠只解释是给阿绿买,她买多了一些,回来确实分给阿绿了。
待饭桌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闻着香味,萧澍棠坐在桌前,尝过几道菜后,她觉得口味有些熟悉,“这是哪位厨子做的?”
小灯:“是梁师傅,他是从宫里的御膳房调到咱们庄子。”
想起谢毅铖之前提到的御厨,还有她的一番打算,萧澍棠对小灯道,“你去厨房看看,梁师傅若是有空,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小灯刚要出去,才转过身,门外传来郭兰郗和江靳骅的声音。
萧澍棠:“回来,小灯,你先不去了。”
“阿绿,去拿一壶女儿红过来。”
郭兰郗敲门进来,“可真来得巧,康宁王正在用午膳呢。”
“郭大人若是不介意,一起用吧。”萧澍棠转头叫小灯去备碗筷。
郭兰郗坐下来。江靳骅还笔直的站在门外,负手而立,仰望天空。萧澍棠懒得理睬他。
郭兰郗:“江靳骅,你倒是进屋里来啊,站在外面喝风啊。”
他对萧澍棠道,“你先别生气,他是过来跟你道歉的。”
萧澍棠:“哦?”
“我不……”江靳骅对上郭兰郗的目光,改口道,“我是。”
他还没到萧澍棠的院子的时候,就心生退意了,根本没想好为什么过来,想要回去的时候,郭兰郗硬是把他拉扯过来,这一路过来,两人拉拉扯扯,费去好些时间,引起不少仆从议论。
“进来坐吧,那么大一高个站在门口,都把光给挡了。”萧澍棠撩起眼皮,江靳骅只看到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飘过来,又迅速移开,这眼神让他觉得有些凉薄。
想起郭兰郗对萧澍棠的评价,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个放不下身段,斤斤计较的人,硬着头皮走进去,江靳骅坐在萧澍棠对面,只要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她。
萧澍棠盯着他,江靳骅低下头,握着筷子埋头苦吃,抬眼还是见到萧澍棠盯着他。
江靳骅放下筷子,“你盯着我做什么?秀色可餐吗?”
萧澍棠嘴角扯了扯,“要是能秀色可餐,我还不如在我自己面前立一块镜子。”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
萧澍棠扬眉笑道,“啧啧啧,忘得倒挺干净,刚才是谁说要和我道歉的?言而无信。”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郭兰郗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江靳骅。
江靳骅态度诚恳道,“对不住,我不该骂你,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不该不给你面子,你也不是窝囊废。”
原本听着前面,萧澍棠还觉得顺耳,听到后面,她抬眼道,“你还骂我是窝囊废?”
桌子底下,脚又被人踢了一脚,江靳骅踢回去。
萧澍棠哎哟一声。
江靳骅:“……”
萧澍棠:“怎么?骂我窝囊废,现在还来踢我。”
江靳骅:“是郭兰郗踢的,他本来是要踢我的。”
郭兰郗:“……”好大一口锅。
郭兰郗咬牙笑了笑道:“是我踢的,实在抱歉。”
不知怎的,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像是被人盯着的感觉,萧澍棠抬起眼望出去,便见身着一身黑色衣袍的谢毅铖立在门外,神色淡然,看不出情绪,只一双眼眸黑得深沉,对上它的时候,她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发凉。
凝视着她,谢毅铖嘴角微翘:“萧澍棠,你这里倒是挺热闹。”
江靳骅和郭兰郗身子俱是立刻一顿,站起身转身过去行礼,异口同声,“微臣拜见圣上。”
萧澍棠也站起来行礼,“见过圣上。”
谢毅铖过来这边,怎么没人进来通报。她望出去,小灯和几个小厮丫鬟,规规矩矩,头都要埋到地上的跪在院子里。
阿绿端着女儿红正跪在门外,谢毅铖把那壶女儿红拿起来,“酒都已经备好了,朕也没用午膳,既然一起喝酒,怎么忘记把我叫上了?”
萧澍棠:“你忙,不敢打扰。”
“起来吧。”谢毅铖把女儿红放到桌上,桌子连带一桌子丰盛菜肴震了一下。
“别拘束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再去多拿几壶酒过来,叫厨房多上几道菜。”他对小厮和丫鬟道,再望着江靳骅和郭兰郗,“你们随意些,和从前一样。”
他和他们等这些人不知同桌吃饭过多少次,现在当了圣上,一个个都对他恭敬起来,找不回从前的感觉。
“既然圣上这么说,就别怪微臣无礼了。”说完,郭兰郗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掌扫开酒坛塞子,自顾自的拿起女儿红往碗里倒酒。
萧澍棠道:“可要把季大人叫过来?”毕竟这守卫山庄的两个头领,除了江靳骅,就是季殊柏了。江靳骅在这,总不能季殊柏也过来,当然问还是要问的。
谢毅铖道:“不用,都醉了不好。”
饭后。
喝了几坛酒,郭兰郗和江靳骅都是一身酒气,勾肩搭背走了。
谢毅铖也是喝了不少,正坐在椅子上扶着头眯眼,他面色正常,只两只耳朵比平常红润。
这顿饭,萧澍棠没喝几口酒,人清醒着,她问廖福:“他酒量好吗?”
行军之人,酒量一般都是不错的,当然也有例外,萧澍棠不认为谢毅铖是这例外之中的人,不过,她还是问了。
廖福:“应该算好的。”
萧澍棠:“你觉得圣上醉了吗?”
廖福知道圣上定然没醉,但是圣上坐在这里,留在最后,绝对是故意的。
廖福:“奴婢也不知。”
待丫鬟端来醒酒汤,廖福试过毒之后,端到他面前,谢毅铖摆手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