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毅铖把扶在额头的手放到膝上,他坐在椅子中,依然能看得出身形颀长,修长的双腿交叠,衣摆垂落,露出一双云墨色的长靴。
地上有喝空的酒坛,空气中有浓郁的酒香。
谢毅铖把一张椅子拉到他旁边,手指敲了敲椅子,眼角眉梢荡漾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他心情很愉悦:“萧澍棠,过来。”
“我坐这就好了。”萧澍棠看不出他是否已经喝醉,毕竟,她不知道这人喝醉是什么模样,酒品是好是坏,离他远一些,她觉得安心,然而这个男人听到她的回应,墨黑的眼眸直直盯着她,眼露不满。
谢毅铖不容置疑的语气:“过来。”
萧澍棠没动。
她的沉默就是她的回应。廖福抹了抹额头的汗,他敬佩萧澍棠的胆大,居然敢忤逆圣上。
谢毅铖手指戳了戳椅子:“朕叫你过来。”这回语气更是强硬了,还命令上了,说完还冷哼了一声。
最不喜别人待她以这般的态度,萧澍棠下意识也冷哼一声。
顿时,房里的气氛异常的寂静,让人觉得窒息。
小灯碰了碰阿绿的胳膊,抬起手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他心里害怕的时候就会起鸡皮疙瘩。这屋子他是真的待不下去了,他感觉寒意从脚底渗到身体里,他想出去,外面阳光多好啊。
阿绿对他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推开他的胳膊,小灯嘀嘀咕咕靠过去说话。廖福转头狠狠的瞪了两人一眼,示意两人安静。小灯一哆嗦立即低下头,阿绿看向一动不动的萧澍棠。
哪有一个臣子对待圣上是这般的态度,萧澍棠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担心谢毅铖动怒,这时候她倒是挺希望谢毅铖酒醉,最好过后什么都记不起来。
望着少年垂下的小脑袋,谢毅铖踢了踢椅子,语气缓和了些,“要朕请你过来?”
他心里原是想说‘要朕抱你过来’这话,话到嘴边才改口,毕竟说出来不太好,他可以调侃她,但这会儿,这里可是还有其他人。
“行,我过去。”萧澍棠心叹一声道。
在哪说话不是说,偏要她坐近。在心里骂他狗皇帝好几遍。抬头瞧他拧着眉头,神色冷得将要结冰,萧澍棠走过去,到了椅子旁,谢毅铖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他面前。
能清晰地看到彼此,面对着面。
谢毅铖转头向其他人,觉得着实碍眼:“你们去门外候着。”
“奴婢遵命,奴婢告退。”廖福忙叫小灯和阿绿出去,到了门外,立即把门带上。
站在门外,院子里阳光普照,清风徐来,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屋里只留下两人,大眼瞪大眼。
“你喝醉了?”萧澍棠细瞧他神色,见他坐得端正稳重,面色平静自若,眼神有光有神,倒不像喝醉的模样,喝醉了哪里还能这么正儿八经的。
“不是朕喝醉了,而是你喝醉了吧。”谢毅铖眼里含笑道,“萧澍棠,刚见面的时候,记得你很怕我来着,怎么?现在不怕了?”
萧澍棠慢条斯理整理垂落在腿上的袖子,懒懒道,“圣上龙颜圣威,微臣心里敬畏你,一直如此。”
安静了一会儿,嘴边笑意收敛,谢毅铖没擦觉自己带着几分安慰哄人的语气,轻声道:“江靳骅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萧澍棠疑惑,然后想起与江靳骅的不愉快,“圣上当时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是。”当时,谢毅铖就站在六角亭的墙后,原本是想要把从屋里跑出来玩耍的猫抱回去,就听到他们的话。
“他的话难听,不过不是个坏性子的人,就是这家伙平时说话不过脑子,他也不理解你的处境,你不必在意。”
“我确实不会在意,我何必去在意?江靳骅贬低嘲讽我,骂我废物,我不承认,虽说我并非十全十美之人,但废物这个东西,我是沾不上的,”萧澍棠顿了顿,抬起眼平静道,“不过,谢毅铖,我的确是不如你。”
谢毅铖很认真道:“你没有不如我,人都是不同的,你总有我没有的东西。”
萧澍棠笑了笑,心想,他说得对,她确实有他没有的东西。
说实话,萧澍棠对于别人骂她废物,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就算生气,这气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想起‘废物’二字,这个少小时候陪伴她多年的字眼儿,她就想起母妃,她是骂她‘废物’最多的人。这人生头一个骂她废物的人是她的母妃。母妃痛恨她不是儿子,自小到大,说她是个没用的丫头,骂她废物,骂她蠢货,骂她贱人,不知骂了多少遍。
有什么比来自至亲的伤害。
最难受的程度,她已经承受过了。
以前她最怕的是和母妃说话,最怕的是和母妃相处,有段时间,她天天做梦,母妃在梦里面色狰狞的辱骂她,抛弃她,溺死她,烧死她。
她爱母妃,可是她也恨过母妃。
母妃对于与她有来往的人很是警惕,可能昨日才与她温声谈笑的宫人,今日就得以各种方式丧命了。母妃在杀那些人的时候,她会觉得爽快,痛快,她享受施虐他人,她会让萧澍棠亲眼看着,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在她眼前,因为她而死去。小小年纪的时候,萧澍棠就已经见惯了人有各种死法。在她四岁的时候,她亲眼目睹死去的人是先帝与宫女生下的一个皇子,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他不过抱了亲弟弟一次,被母妃亲眼所见,就这么活生生被她掐死,扔入湖里。
这些经历,以至于,萧澍棠至小到大亲近的人少之又少,她自己也在岁月中不断自救与挣扎,养成现在的性子。
母妃给她的感受从来都是压抑的,痛苦的。母妃还活着的时候,在她面前,被她贬低嘲讽,萧澍棠控制不住的怀疑自己,自卑感扎到骨子里。
年纪渐大后,她对母妃的反抗,就是做更多的错事,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做什么,不去上课,给太傅搞恶作剧,把书册弄坏,课业做得乱七八糟,文不学,武不练。
她的叛逆让母妃发火,母妃越是暴躁,她越是爽快,互相折磨着彼此。
而在周鹤面前,周鹤鼓励她,给她自信,宽容她,她在他面前,什么都是好的,她离家出走,他会去寻她。就是因为两相对比,她喜欢周鹤,相信周鹤,便是她登上皇位,因为权势与周鹤针锋相对,她心里也是会信任他的。
前世大粱覆灭,到了邕州城,她才见识了周鹤的真面目,他的温文尔雅是假,他的谦谦君子是假。
他十足十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变态。
背地里通过折磨别人,来获得心灵上的痛快,而她,最后也成为他折磨的那些人里之一。他在言语上骂她,贬低她,或是把她关在小黑屋里两月三月不见天日,给她精神上的这些折磨算是轻的。他还给她用过逍遥散和寒食散。为了控制她,他先是用了逍遥散,让她对此物上瘾,那段时间,她对逍遥散感到恐惧,可是控制不住沉迷它,整日里浑浑噩噩,她迷失自己,自我堕落,痛恨自己。
无数次自救过,无数次试图戒去此物,无数次失败。当时她想戒去逍遥散,把她手里的逍遥散全部毁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当她开始有变好的趋势时,周鹤却故意出现,点燃逍遥散,不断破坏她的计划,后来,她厌恶自己,丧失生的希望,想要自我了解,周鹤为了留住她,或者失去了兴趣,才答应帮她戒去逍遥散。
后来女子身份被他知道,周鹤对她用了十日散,吃下此药,在三十日内安然无事,可是一旦超过三十日就会七窍流血,直到死去。谢毅铖为了控制她,让她恐惧,头几次,每回都是待她超过三十日的那日,她痛苦麻木全身,刚开始鼻子流血的时候,他才给她吃下一粒能够暂时解毒的解药,让她体会到此毒药的厉害。
前世她在邕州城没有死,却被周鹤放出她已经丧命的消息。
这一世,她没有落到周鹤手里,没有被他控制。
要不是周鹤现在于她有用,作为威胁谢毅铖的存在,她定要找机会亲手手刃周鹤。
谢毅铖见萧澍棠神色不对劲,唤了她几声。
萧澍棠回神:“嗯?”
门关着,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谢毅铖的俊眼修眉,高挺鼻梁,在屋里显得尤为深邃,让她动容,在他身边被他注视着,莫名其妙的油然而生一股安定感。
谢毅铖:“你要不要去教训江靳骅?”
“我要怎么教训他?打他一顿吗?不必了。”当时那一刻她确实生气,甚至觉得江靳骅的话是对的,她是废物,她是窝囊废,后来平静下来,就没那么生气了。
“你们都觉得我没有骨气,但我会尽量不去在意,因为无用,人是要往前看的,我的余生还那么长,如果能活着,为什么不抓住活的机会,如果能让自己过得更好,为什么不抓住过得更好的机会。”
“人的一生有很多东西可以追求,大可不必只针对某一种。”
谢毅铖靠在椅背,声音缓缓:“我十五岁那年,落到麒国人手里,当时抓我的是麒国的藏褚行,这人是麒国的大将军,嗜杀成性,手段恶劣,他喜欢残害他人取乐,曾杀死他自己的父母,饮下他们的血肉。藏褚行没有杀我,我为了活命,放下自己的骄傲与尊严,曾对他卑微的屈膝求饶,这段记忆,对我来说,是耻辱,是对尊严的践踏。”
他轻笑道:“现在,若是重新回去,我依然会选择那样做,活下来比较重要。”
面前的男人,浓眉大眼,轮廓分明,一粒红痣印在一截高挺的山根,鲜艳醒目,添了几分魅惑,他的脸庞棱角凌厉,浓密如剑的眉毛下,乌黑深邃的眼眸,坦然真诚,眼神里,有隐忍,有痛恨,有苦楚,却也有坚定。
萧澍棠意外谢毅铖有被当俘虏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