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沈未晚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那道光影昨天不在这个位置——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条缝隙。她昨晚忘了检查。这个疏忽让她莫名烦躁。
更烦躁的是,隔壁书房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按照陆沉舟的生活习惯,他应该在六点整起床,六点十分出现在厨房,六点十五分开始煮咖啡。但现在,整间屋子安静得像真空。
沈未晚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酒意已经散去,留下一种空洞的清醒。她记得所有事:科室聚会,陈曦的试探,回家的车程,陆沉舟握住她的手,书房里那句“谢谢你在这里”。
还有,她为他摘眼镜时,他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
她迅速甩开那个画面,起身洗漱。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还算清明。她选了件高领毛衣,遮住颈间——那条珍珠项链昨晚摘下来后,她放在了梳妆台上,现在正躺在丝绒盒子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推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但厨房岛台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满的,旁边放着牛奶和糖罐。
陆沉舟从书房走出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白衬衫,灰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得像早晨的空气。
“早。”他拿起那杯满的咖啡,递给她,“蜂蜜水应该有用,你看起来不错。”
沈未晚接过咖啡:“你记得?”
“记得什么?”陆沉舟转身开始切水果,动作精准,每一块芒果大小均匀。
“昨晚。你喝多了。”
“我酒量不好。”他将水果装盘,语气平淡,“但记忆没有受损。我记得聚会,记得回家,记得你泡的蜂蜜水。”
沈未晚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蓝莓,放入口中。他在回避重点。
“那书房呢?”她问,声音比预想的平静,“你记得我进去过吗?”
陆沉舟的动作停了一秒。只有一秒。
“记得。”他说,“你给我摘了眼镜。谢谢,戴着眼镜睡觉确实不舒服。”
就这样?没有提到他醒来,没有提到他们四目相对,没有提到他说的那句话。
沈未晚喝了口咖啡。苦涩,但提神。
“关于昨晚的事……”陆沉舟放下水果刀,转身面对她,“如果我有任何……不得体的言行,我道歉。酒精会降低前额叶皮层的抑制功能,导致判断失误。”
“前额叶皮层。”沈未晚重复这个词,笑了,“陆医生,你真是个天生的分析师。”
“我是。”陆沉舟坦然承认,“这是我的思维方式,也是我的局限。”
两人在岛台两侧坐下,开始吃早餐。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但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各自整理的沉默。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沉舟问。
“改剧本。制片方希望加一场吻戏。”沈未晚说,“但我觉得多余。”
“吻戏?”
“男女主角在雨中的吻。制片人说观众需要这种‘浪漫时刻’。”
陆沉舟切着煎蛋:“你认为浪漫不需要吻?”
“我认为浪漫不需要刻意的吻。”沈未晚纠正,“如果情感到了,一个眼神就够。如果没到,吻也只是物理接触。”
“有趣的观点。”陆沉舟抬头看她,“那你写的时候,会想象吗?”
“想象什么?”
“吻的感觉。温度,触感,呼吸。”
沈未晚的喉咙有些干。她喝了口咖啡:“那是演员和导演的事。我只提供文本。”
“所以你从未写过吻戏?”
“写过。都删了。”沈未晚放下叉子,“写不好。太假。”
陆沉舟点点头,像是理解了这个解释。他吃完最后一口,站起身:“我今天要去研究所,下午回来。晚上……”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陆沉舟看了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妈。”
沈未晚听见电话那头周静婉的声音,轻快而清晰:“沉舟啊,我和你爸今天去市区看展览,晚上想过去看看你们,方便吗?”
陆沉舟看了沈未晚一眼:“今天?可能不太……”
“就住一晚!”周静婉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爸想看看你们的书房,我也好久没见未晚了。我们带菜过去,不用你们准备。”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沈未晚看见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做快速评估。
“好。”他终于说,“几点到?”
“五点左右。对了,客房收拾出来了吗?没有的话我们住酒店也行。”
“有客房。”陆沉舟说,“一会儿我收拾。”
电话挂了。陆沉舟放下手机,看向沈未晚:“情况有变。”
“我听到了。”沈未晚站起来,“客房在哪里?我帮你收拾。”
“在这边。”陆沉舟引她走向走廊另一侧,打开一扇她从未注意过的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唯一的问题是——床单被套都收在衣柜里,没有铺。
“我可以铺床。”沈未晚说。
“不。”陆沉舟摇头,“问题不在这里。”
他走到客房窗户边,拉开窗帘。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的窗户,距离很近,可以清楚看见对面人家的客厅。
“我父母知道主卧在哪间。”陆沉舟说,“如果他们看见客房灯亮着,而我们分房睡的事实就会暴露。”
沈未晚明白了。她看向走廊:主卧在另一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她的东西。书房在中间,门关着。客房在这里。
“所以?”她问,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所以今晚,”陆沉舟转身面对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方案,“你需要睡在我的房间。”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未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稳而快速。
“你的房间是书房?”
“书房里有沙发床。”陆沉舟说,“我睡沙发,你睡床。但对外——尤其对我父母——我们需要表现得像是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
“就像真正的新婚夫妇。”沈未晚说,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
“就像我们需要让他们相信的那样。”陆沉舟纠正,“这是一个临时的策略调整。明天他们走后,一切恢复原状。”
沈未晚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很专业,很理性,像是在安排一次实验分组。
但她想起了昨晚。想起了他迷离的眼神,想起了他说“谢谢你在这里”时的声音。
“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呢?”她问,“如果半夜他们敲门,或者早上太早起来,撞见我们从不同的房间出来?”
“那就需要预防。”陆沉舟走向主卧——她的房间,“从今天下午开始,你的私人物品需要转移到书房一部分。化妆品,睡衣,一两本书。我们需要营造出那里是我们共同卧室的假象。”
沈未晚跟着他走进去。她的房间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床头柜上是她的眼镜和水杯,椅子上搭着她昨晚换下的衣服,梳妆台上散落着几支口红。
陆沉舟打开她的衣柜,审视片刻,取出一件丝质睡袍,又拿了几件内衣——动作迅速,不带任何狎昵,像在准备道具。
“这些够吗?”他把衣物递给她。
沈未晚接过,柔软的丝质滑过指尖:“会不会太刻意?”
“新婚夫妇的卧室就是这样。”陆沉舟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她的香水瓶,“混杂的。你的味道和我的味道,你的东西和我的东西。”
他打开香水,喷了一点在空中。柑橘和雪松的混合气息弥漫开来——那是她常用的香水,也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沈未晚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气息已经如此相似。
“那我的房间呢?”她问,“如果他们要参观整个房子?”
“上锁。”陆沉舟说,“就说里面堆满了我的研究资料,不方便进入。”
他考虑得很周全。太周全了,周全得让沈未晚有些不安。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准备这场“演出”。沈未晚把自己的物品一部分搬到书房,陆沉舟则在主卧——现在要被称为“她的私人工作室”——里布置了一些研究资料和书籍。两人配合默契,像在布置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
五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周静婉和陆怀瑾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大包小袋。周静婉一进门就拥抱了沈未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未晚,脸色不错。沉舟没欺负你吧?”
“她欺负我还差不多。”陆沉舟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语气轻松——那是沈未晚很少听到的语气。
晚餐是周静婉带来的半成品,加热即可。四人围坐在餐桌边,气氛比上次在老宅时更随意。
“这房子不错。”陆怀瑾环顾四周,“就是有点冷清。你们刚搬进来,东西少正常。”
“其实已经添置了不少。”沈未晚说,指了指客厅角落的绿植,“沉舟挑的,说对净化空气有帮助。”
这是真的。那些绿植确实是陆沉舟买的,但理由是“研究表明室内植物能提高工作效率”。
周静婉笑了:“他倒是会照顾人。以前在家可是连自己房间都懒得收拾。”
“妈。”陆沉舟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
“好好好,不说你。”周静婉转向沈未晚,“未晚,带我们参观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