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晚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向陆沉舟，后者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好啊。”她站起身，“先从客厅开始吧。”

参观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陆怀瑾对书房很感兴趣，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翻阅陆沉舟的藏书。周静婉则更关注生活细节：厨房的布置，浴室的毛巾，阳台的风景。

最后，他们走到主卧门口。

“这是……”周静婉看着紧闭的门。

“我的工作间。”沈未晚说，按照剧本，“里面有点乱，都是剧本资料和沉舟的研究文件。”

“我能看看吗？”陆怀瑾问，“对你写剧本的环境很好奇。”

沈未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没料到这一点。

陆沉舟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爸，里面真的乱。而且有些资料涉及病人隐私，不方便。”

这个理由很充分。陆怀瑾点点头：“理解。那我们看看你们的卧室？”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沈未晚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

“这里。”她说。

书房已经被精心布置过。沙发上多了几个柔软的抱枕——那是沈未晚从自己房间拿来的。书桌一角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剧本，旁边是陆沉舟的论文资料。窗边的小圆桌上，她的水杯和他的咖啡杯并排放在一起。

最明显的，是那张沙发床已经打开，铺着灰色的床单，上面随意搭着一条米白色的毯子——沈未晚的毯子。床头柜上，她的眼镜盒挨着他的电子阅读器，一瓶她的香水旁边是一瓶他的须后水。

完全是一对夫妻卧室的样子。

周静婉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每个细节。沈未晚屏住呼吸，等待着某种评判。

但周静婉只是笑了，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毯子：“料子不错，很舒服。”

“未晚挑的。”陆沉舟说，走到沈未晚身边，手臂环住她的腰，“她说灰色太冷，要加点暖色。”

这是即兴发挥。剧本里没有这一句。但沈未晚很自然地接话：“是你说的，卧室要让人放松。”

陆怀瑾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沈未晚的剧本草稿翻看：“《无声告白》？这不是已经播出的那部吗？”

“早期版本。”沈未晚说，“我习惯保留修改痕迹，有时候回头看会有新灵感。”

“好习惯。”陆怀瑾点头，放下本子，“创作和生活一样，痕迹比成品更有价值。”

参观结束，回到客厅。沈未晚暗暗松了口气，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挑战：夜晚。

十点，周静婉和陆怀瑾道了晚安，去客房休息。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沈未晚和陆沉舟。

“顺利。”陆沉舟低声说。

“暂时。”沈未晚看向书房，“现在怎么办？”

陆沉舟看了眼时间：“再等半小时。等他们睡着了，你可以回自己房间。”

“那你呢？”

“我在书房。”陆沉舟说，“早上六点前，我会把你叫醒，你再来书房。这样如果他们早起，看到的是我们从同一个房间出来。”

计划天衣无缝。但沈未晚忽然问：“如果他们半夜起来，发现书房没人呢？”

陆沉舟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有考虑到这个变量。

“概率很低。”他说。

“但不为零。”

两人对视。陆沉舟的手指又在台面上敲击起来——他在快速计算。

“那么，”他说，“我们都需要在书房。”

沈未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是说……”

“你睡床，我睡沙发。”陆沉舟已经走向书房，“只是睡觉。我们都需要休息。”

这很合理。理智上，沈未晚知道这是最保险的方案。但当她走进书房，看见那张已经铺好的双人沙发床时，还是感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紧张。

陆沉舟从衣柜里拿出另一条毯子和枕头，铺在书桌旁的地毯上：“我睡这里。”

“地上太硬。”

“我有睡袋。”陆沉舟从柜子深处拖出一个压缩袋，“以前野外调研时用的。”

他迅速铺好睡袋，动作熟练。沈未晚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银边。

“陆沉舟。”她轻声叫他。

他转过身。

“我们这样……”她斟酌着用词，“是不是太过了？为了一个谎言，做到这种程度。”

陆沉舟看着她。月光里，他的眼睛像深色的玻璃。

“所有关系都是某种程度的表演。”他说，“夫妻，朋友，同事。我们只是在有意识地演，而大多数人在无意识地演。”

“这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陆沉舟反问，“因为我告诉你这是表演？还是因为你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只是表演？”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沈未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沉舟脱下外套，只穿着T恤和长裤钻进睡袋：“关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沈未晚关了灯，在床上躺下。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淡淡的光带。

她听见陆沉舟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步距离，但在黑暗中，这距离仿佛无限远。

“陆沉舟。”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沈未晚说：“我睡不着。”

“数羊。”

“数过了。”

“那就数质数。2,3,5,7,11……”

沈未晚笑了：“你真是……”

“实用主义者。”陆沉舟接话，“睡吧。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这个词让沈未晚心里一空。是啊，明天他的父母就会离开，一切恢复原状。她回她的房间，他回他的书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黑暗中，她听见陆沉舟又翻了个身。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轻：

“未晚。”

“嗯？”

“如果今晚让你不舒服，我很抱歉。”

沈未晚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没有不舒服。只是……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陆沉舟承认，“和别人共享空间。”

“那为什么同意这个协议？”

黑暗中，传来陆沉舟长长的呼吸声。

“因为，”他说，“我想知道‘不习惯’之后是什么。”

沈未晚侧过身，看向他所在的方向。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你知道吗？”

“还在观察。”陆沉舟说，“实验进行中。”

沈未晚闭上眼睛。她开始数质数：2,3,5,7,11,13,17,19……

数到第37个质数时，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平稳后，陆沉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声，许久，才重新闭上眼。

窗外，城市彻夜未眠。

而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两个习惯孤独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沉入梦乡。

距离很近。

又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