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七点零三分,沈未晚迟到了。
她冲进客厅时,陆沉舟已经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打开,录音笔就位,茶几上甚至还摆了两杯水——一切都像手术室一样精确。她有点喘,刚洗完的头发还湿着,滴水的发梢在米色毛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抱歉,”她脱下外套,“剧本会拖堂了。”
“没关系。”陆沉舟看了眼手表,“我们还有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沈未晚在他对面坐下,注意到他今天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戴着她之前没见过的一副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也更……柔软。她甩开这个念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协议上。
“该我了,对吧?”她问,上周陆沉舟先提问。
“是的。”陆沉舟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你的问题类别是?”
沈未晚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打印体,和他上周的方式一样:
【问题类别:过往亲密关系】
【提问者:沈未晚】
【预计时长:60分钟】
陆沉舟看着那张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三下——那是他评估风险时的微动作。沈未晚现在能识别这些小细节了。
“可以。”他终于说,“但我要补充一点:所有信息仅用于研究理解,不会记录真实姓名。”
“当然。”沈未晚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其实她根本没打算记录什么,这只是个姿态,“开始吗?”
陆沉舟点点头,打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小小的眼睛。
“第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平稳,专业的访谈语调,“请描述你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段亲密关系。”
沈未晚的手指蜷缩起来。她预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但当它真的被问出来时,喉咙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年。”她听见自己说,“大学毕业后第一年认识的。他是……建筑师。”
陆沉舟记录着,没有抬头:“为什么结束?”
“他想结婚,我不想。”沈未晚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更准确地说,他想让我放弃编剧工作,回他老家定居,找个‘稳定的工作’。他觉得写剧本是不务正业。”
“你的回应是?”
“我搬出了我们合租的公寓,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沈未晚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平静得像玻璃,“最后一次见面,他站在我新租的房子楼下,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你后悔过吗?”
“后悔没有。”沈未晚抬起头,“但遗憾有。遗憾我们没能找到一种方式,既保留各自的生活,又能在一起。”
陆沉舟记录下这句话,笔尖顿了顿:“第二个问题。从那段关系里,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沈未晚思考了一会儿。这不是一个容易的问题。
“我学会了划定边界。”她慢慢说,“也明白了有些人爱你,是爱他们想象中的你。当你不再是那个想象时,爱就会变成控制。”
“这影响了你后来的关系吗?”
“没有后来的关系。”沈未晚说,“从那以后,我专注于工作。偶尔有……短暂的交往,但都不超过三个月。”
陆沉舟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为什么是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了解一个人是否兼容,又不足以产生无法割舍的依赖。”沈未晚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某种公理,“第四个月开始,人们就会想要承诺,想要未来,想要改变彼此。”
“所以你选择在我们之前那种……关系中停留了两年。”陆沉舟说,“那超出了你的三个月规则。”
沈未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连接。
“那不一样。”她说,“那是纯粹的生理关系,不涉及情感承诺。”
“是吗?”陆沉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进入分析师状态时的姿势,“两年,每月平均见面2.3次。如果只是纯粹的生理关系,按照效率原则,你应该每隔几个月就更换伴侣,以获得更多数据样本。”
沈未晚感觉到脸颊发热:“你想要什么答案,陆医生?”
“真实的答案。”陆沉舟说,“在我们做信息交换时,真实是最基本的伦理。”
两人对视了几秒。录音笔的指示灯平稳地亮着,记录着这段沉默。
“也许,”沈未晚最终说,“也许是因为你也不想要更多。我们达成了某种默契,在彼此需要时出现,在不需要时消失。这很……高效。”
“高效。”陆沉舟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所以第三个问题:我们的关系——过去那种——为什么让你感到安全?”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沈未晚感觉自己的防御机制在嗡嗡作响,但她答应过要诚实。
“因为你不会要求我改变。”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轻,“你不会要求我放弃写作,不会要求我成为另一个人。你接受我本来的样子,正如我接受你本来的样子。”
陆沉舟记录下这段话。他的笔迹很工整,一行行排列整齐,像他的人生。
“我的问题结束了。”他说,关掉录音笔,“四十二分钟。比预计短,但质量足够。”
沈未晚松了口气,但同时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需要填满的洞。
“现在该我了。”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按照轮换,该你提问了。你准备好的类别是?”
陆沉舟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便签。这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清晰而克制:
【问题类别:创作与情感联结】
【预计提问时间:下周】
沈未晚接过便签:“这是下周的问题?”
“提前通知,符合协议。”陆沉舟说,“但今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前问一个额外的问题。不作为正式交换,只是好奇。”
沈未晚警惕起来:“什么问题?”
陆沉舟看着她,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小的光点。
“你大学期间,写过一本诗集。”他说,“用笔名发表的,叫《第七夜》。对吗?”
沈未晚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那是她大二时的事了,用了化名,只印了五十本,在小圈子里流传。连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那个笔名背后是她。
“你怎么……”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读过。”陆沉舟说,声音很平静,“我大一那年,在学校的二手书市上买的。封面上有手写的签名,日期是2009年6月。”
2009年6月。沈未晚记得那个日期——那是她印好诗集,在朋友怂恿下去书市摆摊的最后一天。那天下午下了雨,她提前收摊,只卖出去几本。临走前,她在最后一本的封面上签了名和日期,送给隔壁摊位的同学。
“你买了那本书?”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陆沉舟站起身,走向书房,“等我一下。”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诗集。深蓝色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缘微微卷起。封面上用银色字体印着“第七夜”,下面是笔名:未晞。
沈未晚接过书,手指摩挲着封面。纸张的触感,油墨的气味,都让她瞬间回到十九岁的夏天。她翻开扉页,看见了那个签名——她自己的笔迹,青涩而用力:
给未知的读者
未晞2009.6
下面,用另一种笔迹,写了一行小字:
“在第六夜与第八夜之间,我找到了光。”
——陆2009.9
陆沉舟的字。清瘦,有力,和他现在的一样,只是更稚嫩。
沈未晚抬起头,发现陆沉舟正在看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混合了坦白后的释然,和等待审判的紧张。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一直知道?”
“不。”陆沉舟摇头,“直到最近才知道。”
“怎么知道的?”
陆沉舟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双手交握:“你在书房工作那次,我无意间看见你电脑上的文档。有一个文件夹叫‘旧稿’,里面扫描了这本诗集。我认出了封面和笔迹。”
沈未晚想起来了。上个月她确实扫描了一些旧稿,为了方便查看。
“所以你就……”她说不下去。
“所以我查证了。”陆沉舟说,“我找到了当年卖书的那个同学的联系方式,确认了未晞就是沈未晚。然后我重新读了这本诗集,很多遍。”
沈未晚翻着书页。那些诗句现在看来太过矫情,太过用力,像青春本身。但她还记得写每一首时的心情——孤独,渴望,对世界既怀疑又热切的爱。
“你最喜欢哪一首?”她听见自己问。
陆沉舟接过书,翻到中间一页,念了出来:
《第六夜观测报告》
我收集了你无意中留下的
十七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