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很直接,几乎有些无礼。沈未晚感觉到陆沉舟想开口,但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示意自己来回答。
“吴教授,我不是在做心理分析,”沈未晚平静地说,“我是在做叙事分析。这是两个相关但不同的领域。我的工作是帮助研究团队理解,人们如何用故事组织自己的情感经历——而不是诊断或治疗。”
“但最终这些‘故事’要转化为数据,不是吗?”吴琳挑眉,“否则怎么发表?怎么申请基金?”
“转化不是简化。”沈未晚说,“就像把小说改编成电影,不是把文字变成画面那么简单,而是理解故事的核心,然后用新的媒介重新表达。我们做的类似——理解情感叙事的结构,然后用研究语言重新表达。”
这个比喻让吴琳愣了一下。她看着沈未晚,眼神里的轻蔑少了一些,但多了更深的审视。
“很有趣的类比。”她说,“但学术界需要的是证据,不是比喻。”
“比喻可以引导我们找到证据。”陆沉舟终于开口,“就像模型引导实验设计。我们的叙事-量化整合框架,正是为了找到那些传统方法可能忽略的证据。”
吴琳看了看陆沉舟,又看了看沈未晚,忽然笑了:“你们配合得很默契。看来‘夫妻合作’确实有优势——至少沟通成本低。”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但沈未晚听出了其中的讽刺——她在暗示他们的研究优势来自私人关系,而非学术价值。
“任何成功的合作都需要良好的沟通。”陆沉舟说,“无论是夫妻、同事,还是跨学科团队。”
“确实。”吴琳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期待看到你们的研究成果——如果真的能出来的话。”
她离开后,沈未晚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握紧了。
“别在意。”他低声说,“她一直都是这样。”
“我不在意。”沈未晚说,这是实话,“但我在想……外界对我们的看法,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晚宴继续。他们又见了几个人,进行了几场类似的对话。沈未晚逐渐适应了这种氛围——学术圈的社交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表面优雅,脚下暗流涌动。
甜点时间,他们终于有机会在阳台上透口气。夜晚的空气很凉,但让人清醒。
“你累了吗?”陆沉舟问,递给沈未晚一杯水。
“有点。”沈未晚接过,“但更觉得……有趣。像在观察一个陌生的生态系统。”
陆沉舟笑了:“这个比喻很准。学术圈确实像一个生态系统——有共生,有竞争,有食物链。”
他们并肩看着楼下的城市夜景。远处是江,江上有游船的灯光,像流动的星星。
“今天,”沈未晚忽然说,“当你介绍我是‘沈编剧’而不是‘我太太’时,我注意到了。”
陆沉舟看向她:“我希望他们首先看到你的专业身份。”
“我知道。”沈未晚点头,“我也希望如此。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关系,和我们的合作,真的能分开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理论上应该分开。但实际上……可能不能。因为是你,我才会想到整合叙事和量化的方向。因为是我们,这个研究才有了现在的形态。”
他顿了顿:“但这不一定是坏事。科学史上很多突破都来自个人的、甚至私人的视角。关键是保持反思,确保私人视角不扭曲公共知识。”
沈未晚看着他。阳台的灯光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夜晚的星星。
“你在保护我。”她轻声说,“在那些人质疑我的专业性时,你在保护我。”
“因为你有专业性。”陆沉舟说,“而且……你值得被保护。”
这句话很轻,但重重地落在沈未晚心里。她想起这些日子——从协议到探索,从表演到真实,从两个陌生人到……现在的彼此保护。
“陆沉舟,”她叫他,“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公开这是协议婚姻,现在会容易些吗?”
陆沉舟想了想:“可能会容易些——没有人会质疑我们研究的客观性。但也可能更难——人们会问‘那你们为什么假装’,‘这难道不是欺骗吗’。”
他看向她:“你后悔吗?没有一开始就说明?”
沈未晚摇头:“不后悔。因为那时候,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会变成什么。现在……现在至少我们知道,这不是假装。”
晚宴结束时已经十点多。告别时,赵教授又过来:“陆博士,沈编剧,期待看到你们的正式论文。不过提醒一句——夫妻共同署名在顶级期刊上很少见,可能会有额外的审查。”
“我们理解。”陆沉舟说,“谢谢提醒。”
回家的车上,两人都很安静。沈未晚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说:
“我想继续。”
陆沉舟看向她:“继续什么?”
“继续我们的研究。”沈未晚说,“继续我们的合作。即使有质疑,即使有额外的困难。”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我们在做有价值的事。”沈未晚说,“而且……我想证明他们是错的。”
陆沉舟笑了:“证明什么?”
“证明亲密关系不一定是研究的障碍,”沈未晚说,“可以是研究的优势。证明爱和理解,可以让工作更好,而不是更糟。”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么,”他说,“我们一起证明。”
车在夜色中行驶。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像一条光的河流。
沈未晚想,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不再害怕外界的审视,而是即使害怕,也选择坚持自己相信的东西。
而他们,选择了相信彼此,相信他们的合作,相信他们的探索。
这也许不是最容易的路。
但一定是最值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