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陆泊屿的微信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星河不用看就知道内容——一张星空的照片,来自云南某个她没听过名字的观测站。像素不算清晰,但银河的轮廓依稀可辨。
这是他们之间持续了十一年的、从未言明的仪式。
她靠在床头,将照片放大。星光在屏幕上模糊成一片冷白色的光晕,像极了高三那个晚自习后,他们并肩躺在学校天文台屋顶看到的那片天。
那时她说:“真想一直躺在这儿,不用去想明天要交的物理卷子。”
他没说话,只是将校服外套往她那边挪了挪,挡住了夜风。
沈星河放下手机,赤脚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这座城市从不真正入眠,远处CBD的霓虹将天空染成暧昧的橙红色,看不见一颗星星。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行业峰会的洗手间,听见两个同行议论她和陆泊屿。
“听说陆博和沈总监大学时就认识?”
“何止认识,当年物理竞赛的金银牌,神仙打架。”
“那他们现在...”
“现在?现在是标准的‘成年人关系’——床上默契,床下客气,绝口不提未来。”
沈星河当时对着镜子补口红,手都没抖一下。
她们说得对,也不全对。
第一章:2009年秋,南城一中
南城一中的高三竞赛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月根据模拟考成绩重新排座。
九月的第一次排座结果贴出来时,沈星河在公告栏前站了整整三分钟。
她的名字下面,紧挨着的就是“陆泊屿”。
三个字,工整得像印刷体。不像她的名字,“沈”字最后一笔总是飞起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
“让让。”清淡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沈星河下意识侧身,陆泊屿擦着她的肩走过,白衬衫的衣角掠过她的校服袖口。他没看排名表,径直走向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第一名的专属座位。
她跟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过道,和恰到好处的二十厘米距离。
物理老师老陈正在黑板上推导电磁场的偏微分方程,粉笔敲得哒哒响。沈星河却走了神——她用余光看见,陆泊屿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时,左手无名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三下。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无意中窥见了某个神秘仪式的密码。
下课铃响,前排的周浩转过身来:“陆神,最后那道题你用拉格朗日乘数法做的?”
陆泊屿正在收拾笔袋,闻言抬头:“嗯,比常规解法快。”
“教教我呗?”周浩把试卷递过来。
沈星河也拿出了自己的试卷——同样的题,她用了另一种更繁琐但更直观的方法,步骤写满了半页纸。
陆泊屿讲解时,沈星河没听。她在看他解题时画的示意图:一个标准的右手螺旋定则,拇指方向标得清晰有力。而她自己的图上,那个箭头画得有些匆忙,像是急着奔赴某个约定。
“沈星河。”老陈突然点名,“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的第二问。”
她起身时,陆泊屿恰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在窗边的光线下,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
沈星河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是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她昨天刚在一本大学物理教材里看过类似的拓展。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她没用老陈教的常规方法,而是引入了一个坐标变换,将复杂的三维运动简化为平面旋转。
写到最后一步时,她停顿了一下。
身后传来很轻的咳嗽声。沈星河没回头,但在那个瞬间,她鬼使神差地在答案后面加了一个小注释——那是陆泊屿刚才讲解时提到的一个物理量的符号。
“思路很巧。”老陈推了推眼镜,“不过高考不建议这么写,步骤分可能拿不全。”
沈星河放下粉笔,转身走下讲台。经过陆泊屿身边时,她听见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那个变换,你在哪看到的?”
她脚步没停,回到座位才轻声回答:“《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二卷,第32章。”
陆泊屿转过头看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三秒。
“图书馆那本,”他说,“书脊裂了的那本?”
沈星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确实是在图书馆角落找到那本破旧教材的,借阅卡上最后一个名字还是五年前的。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陆泊屿没回答,只是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深蓝色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沈星河认出来——那是百利金M800,她父亲也有一支,说是写物理公式时手感最好。
“那本书,”他最后说,“我上学期补过书脊。”
午后的阳光正好移到他桌上,将那支钢笔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沈星河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高中三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关于一本破书,关于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放学时下起了雨。
南城的秋天总是这样,雨来得猝不及防。沈星河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操场。
一把黑色的伞在她身边撑开。
“一起?”陆泊屿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你住桐花巷,顺路。”
沈星河惊讶地转头。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的住址,更不记得和他说过话。
“你怎么...”
“开学填的住宿登记表,”他简短地说,“我帮老陈录入电脑。”
伞面倾斜过来,将她完全罩住。雨水敲打伞布的声音密集如鼓点,两人并肩走入雨中的画面,从远处看一定很像那些青春电影里的镜头。
但实际上,他们走得很小心——肩膀始终保持着三厘米的距离,手臂偶尔会因为步伐不一致而轻轻相碰,又迅速分开。
走过学校那棵百年香樟时,陆泊屿忽然说:“你上午那个解法,其实可以更简洁。”
“嗯?”
“如果引入虚功原理,能省掉两步坐标变换。”
沈星河停下脚步。雨声突然变得很远,世界缩小成伞下这个潮湿而私密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