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我的解题过程?”她问。
陆泊屿也停下来。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你写那么大,”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想不看都难。”
那一刻,沈星河清楚地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它冲撞着耳膜,盖过了雨声,盖过了远处教室的铃声,盖过了一切。
原来他看了。
不仅看了,还思考了,甚至想出了更好的解法。
“那本书,”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费曼讲义,你补书脊用的什么胶?”
陆泊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回答:“环氧树脂,比普通胶水耐久。”
“还会裂吗?”
“理论上不会,”他说,“除非有人又把它翻烂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桐花巷就在前方不远,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到巷口时,雨小了。陆泊屿收起伞,水珠溅到沈星河的校服裙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谢谢。”她说。
“明天见。”他点头,转身要走。
“陆泊屿。”沈星河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青灰色,光线下,他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那道题,”沈星河说,“用虚功原理的话,初始条件怎么设?”
陆泊屿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沈星河觉得他眼中闪过某种类似欣赏的光芒,但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明天早自习,”他说,“我画给你看。”
然后他真的走了,黑伞在他肩头轻轻晃动,像某种沉默的道别。
沈星河站在巷口,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
晚上写作业时,沈星河在物理练习册的扉页上,用铅笔很轻地写了两个字:虚功。
写完又觉得太明显,用橡皮擦掉。但纸面上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像秘密本身,擦不掉,抹不去。
窗外又下起了雨。
她想起伞下那三厘米的距离,想起他睫毛上的水珠,想起他说“明天早自习,我画给你看”。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补充:边界条件要用诺伊曼条件,不是狄利克雷。”
沈星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慢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这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L。
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号码的。就像她没问,他为什么记得她住在桐花巷。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就像有些秘密,注定要由两个人共同守护。
夜深了,沈星河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封面上,被她擦掉的“虚功”二字,在台灯侧光下依然隐约可见。
她伸手轻抚过那处痕迹,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陆泊屿转笔时无名指轻敲桌面的节奏。
嗒、嗒、嗒。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个巨大秘密即将揭晓前的序曲。
而明天,早自习。
他会坐在她旁边,在草稿纸上画出那个更简洁的解法。
这个认知让她在黑暗中轻轻弯起了嘴角。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都在雨声中沉入梦境。只有两个高三生的手机里,各自存着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和一场始于物理公式的、无人知晓的对话。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在2009年秋天的这场雨里,悄无声息地、宿命般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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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末尾小剧场
陆泊屿的草稿纸边缘(当晚):
写满了受力分析和电磁公式的纸张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工整的字:
「桐花巷34号,二楼窗台有茉莉。」
(这是他去教务室录入信息时,“不小心”多看了一眼记住的。)
沈星河的日记本扉页(当晚):
在“物理竞赛冲刺计划”的标题下,夹着一片香樟叶标本。
叶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他今天用了我的方法符号。L.」
(那个注释,他看见了,并且承认了。)
雨声渐歇时,两个房间的灯先后熄灭。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轨迹。
像两粒原本平行运动的带电粒子,因为一个偶然的电磁场,开始向彼此偏转。
而这偏转,要等到十一年后,才会显现出它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