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会议的提示音响起时,莫易正用左手艰难地剥着一个橘子。纱布包裹的右手平放在书桌上,像一件需要小心供奉的易碎品。指尖透过纱布隐隐作痛,提醒他伤口还在愈合期。
“进。”他对着电脑说,同时用牙齿帮忙扯开最后一点橘皮。
屏幕分割成十几个小格子,市场部的同事们陆续上线。陈总监出现在正中央的格子:“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首先,小莫的手怎么样了?”
所有小格子里的目光都投向莫易。他咽下橘子瓣,尽量让表情自然:“好多了,谢谢总监。”
“那就好。今天我们讨论下个季度的市场预算分配...”
会议开始五分钟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邬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果盘,用口型问:“能进吗?”
莫易瞪他一眼,摇头。
邬齐假装没看见,蹑手蹑脚走进来,把果盘放在书桌一角——切好的苹果、去皮的葡萄、甚至还插着小叉子。然后他弯下腰,很自然地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递到莫易嘴边。
“我自己...”莫易压低声音,但邬齐的手已经凑得更近了。
屏幕那端,李雯突然说:“莫易,你那边有人?”
所有格子里的目光再次聚焦。莫易张嘴咬住苹果,含糊地说:“嗯...家政阿姨。”
邬齐挑眉,用口型重复“家政阿姨”,表情似笑非笑。但他没出声,只是退到镜头范围外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但眼睛根本没看杂志,一直盯着莫易。
会议进行到数据分析部分,莫易用左手操作鼠标,调出PPT。动作很慢,因为不习惯。他讲解时,邬齐又站起来,这次端了杯水,轻轻放在他手边。放完还不走,就站在旁边看他。
“莫易,第三页的数据是不是有问题?”一个同事问。
莫易正要回答,邬齐突然弯腰,对着麦克风说:“第三页数据源是上个季度的行业报告第45页,同比增幅应该是12.3%,不是12.5%。”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莫易也愣住了,他转头瞪邬齐,用口型说:“你干什么!”
屏幕里,陈总监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恍然,然后笑了:“邬总也在?抱歉刚才没注意到。”
“没事。”邬齐干脆在莫易旁边坐下,半个身子入镜,“正好听到。你们继续。”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邬齐的即兴表演。每次有人提问,他都在莫易开口前回答;每次有数据争议,他都能准确说出出处;甚至当讨论到某个竞争对手时,他还补充了一句:“那家公司上周刚换了CEO,新来的这位之前在硅谷,风格会比较激进。”
会议结束时,陈总监意味深长地说:“小莫,好好休养。有邬总这样的‘家政阿姨’照顾,我们很放心。”
屏幕一个个暗下去。最后一个格子消失的瞬间,莫易转头:“邬齐!”
“在。”邬齐笑得很无辜。
“你知不知道这是部门内部会议?”
“知道啊。”
“那你插什么话!”
“看你用左手操作太费劲了嘛。”邬齐伸手想摸他头发,被躲开,“而且我说错了吗?数据都是对的。”
“不是对错的问题!”莫易用左手拍桌子——没什么力道,更像撒娇,“是原则问题!你这样,同事们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什么都靠你!”
“你本来就靠我啊。”邬齐理直气壮,“受伤了不靠我靠谁?”
莫易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那股挫败感又上来了。确实,他现在连剥橘子都需要帮忙,上厕所都要邬齐帮忙解裤扣——虽然对方很乐意,但他不乐意。
“我不是残疾。”他闷声说。
“我知道。”邬齐蹲下来,仰头看他,“但你受伤了。受伤的人有权利被照顾。”
“可你照顾得太...太过了。”莫易找不到合适的词,“你把我当三岁小孩。”
“那我收敛点。”邬齐举手投降,“但水果得吃,水得喝。这是底线。”
莫易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水果我自己吃。水我自己喝。会议你不准再插话。”
“成交。”
但“成交”只维持了半天。
下午另一个会议,是跨部门协调。财务部的王经理出了名的难缠,对预算卡得很死。莫易提出增加市场调研费用时,对方立刻反驳:“这个必要性在哪里?数据支撑呢?”
莫易正要调出准备好的资料,书房门又开了。邬齐这次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用正常音量说:“王经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个季度你们部门团建的费用超支了15%,是走了特殊审批的吧?”
屏幕里,王经理的脸色瞬间变了:“邬总,这是...”
“我就是路过,听到你们在讨论预算。”邬齐靠在门框上,笑容温和,“继续,你们继续。”
他说完就走了,但效果已经达到。王经理接下来的态度明显软化,预算很快通过了。
会议结束后,莫易冲出书房。邬齐正在厨房切水果——这次是芒果,金黄色的果肉被切成整齐的小方块。
“你又是故意的!”莫易指控。
“什么故意?”邬齐头也不回,“我真路过。顺便提醒一下王经理,他那个超支的团建费用,我还没签字呢。”
“你这就是以权压人。”
“对啊。”邬齐转身,叉起一块芒果递过来,“为你压人,我乐意。”
莫易盯着那块芒果,香气诱人。他张嘴吃了,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你这样...我会被你宠坏的。”
“宠坏了才好。”邬齐擦擦手,走过来抱住他,“宠坏了就没人跟我抢了。”
“本来也没人跟你抢...”
“有。”邬齐把脸埋在他颈窝,“那个赵志强,那些想打你主意的,那些觉得你漂亮能干的...都是潜在的敌人。”
莫易愣了愣,突然明白了。邬齐这些看似过度的照顾、这些故意的“宣示主权”,不只是因为他受伤,更是一种不安——怕他被抢走,怕他受伤,怕他再次面对那些肮脏的手段。
“邬齐,”他轻声说,“我跑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还...”
“就是忍不住。”邬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一想到那天晚上,你满手是血的样子,我就...就想把你锁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谁也不准见。”
这话说得偏执,但莫易听出了里面的恐惧。他抬手——用左手,笨拙地摸了摸邬齐的脸:“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保证,以后会更小心。”
“你保证没用。”邬齐握住他的手,“我得看着你。”
“那也不用把我当残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