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师姐安慰人的话术可以再精进一些。”
仇鸾镜没放心上,说说而已,谁还当真了。
假若仇鸾镜有什么人生目标必须完成,称霸魔道算一件,找到亲娘跟复活徐凤台亡母算一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嗯。”
徐凤台没说多余废话,甚至连嘴都没张开。
假若不是离得近,仇鸾镜都要觉得徐凤台炼了一门腹语的功夫。
仇鸾镜想着那山下寤寐镇厉鬼的事,正想要问问徐凤台后来怎么了,那边徐凤台就拉着她出了梓宫。
走时飞回来的系统,送回来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仙刀碎片找到了。
坏消息就是,那剑就压在徐凤台亡母棺材底下,完全嵌进腐败的骨殖里,一时间分不开人跟仙剑。
“站在这里,等我回来。”
徐凤台十分讲究原则跟规矩,她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尤为严苛,已经到达一种清规戒律成精的伪人感。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仇鸾镜若有所思。
过去很多事都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待在无情宗卷生卷死的时候,也看见徐凤台刻苦练剑 ,只隔着一片灵山,她不甘心时总要跟徐凤台比。
她要赢过她,她才不要什么旗鼓相当,她要仙门只许有一个天之骄子。
仇鸾镜恨所有仙二代,徐凤台作为掌教真人的女儿,格外刺眼夺目。
但偏偏徐凤台面冷心热,对她最好。
“生辰快乐,小锦。”
仇鸾镜浑身血都在倒流,那些事之后,徐凤台再也没搭理过她 ,分道扬镳不外乎此。
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她跟前时,她又听见了一句“小锦”。
只有徐凤台会这样叫她,那时候两个人关系还行,仇鸾镜也没想到会弄到后来那个样子。
她遇到徐凤台之后,是有想过走正路的。
当时仙门里是怎么传的,貌似是仙门有白凤,魔道生凶鸾,徐凤台跟仇鸾镜这两个极端代表的名讳总被合在一起,被完全不认识他们的陌生人提及。
好像从来都是一体的,不分你我。
绝交之后的很多年,仇鸾镜看见一卷研究仙门青少年叛逆问题的卷宗,也总会拿着她跟徐凤台比较。
“徐凤台,”仇鸾镜端着那一碗长寿面,有些烫手,不知所言,心情跟无题诗那样,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脸直视对面的人。
“我们貌似关系还没好到这地步,你以后不要叫我小名。”
仇鸾镜不指望有人记得她生辰,从前在南疆的时候,就没人记得过。她天生天养,野风吹着、被野狗赶着长大成人。
如果有人记得她生辰,她会心软一会儿的。
“为何?”
徐凤台是北疆仙门的天之骄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她一人天赋力压北疆三千修士,仙魔两道无不拜服。
这位仙门天才是所有长老眼中的楷模,也是北疆仙门的骄傲跟传说。
当年北疆一群少年天才汇聚一堂,徐凤台一举夺魁,自此,无情宗名声大噪,与北疆第一门派望鹤门平起平坐。
简直完美到所有褒义词堆砌在她身上,但恨词穷。
仇鸾镜口嫌体正直,轻松道:“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对我的好,我记下了,日后若有难处,你尽管找我就是。”
徐凤台听后,那向来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反应,似乎是在执行任务那样,没有多余的情绪。
修无情道的都这样,冷血无情,跟伪人没甚区别,但是就这样一个伪人居然有了情缘,满仙门宣告她跟未婚夫如胶似漆,恩爱无双。
仇鸾镜双手捧着长寿面,露出个破涕为笑的表情,吸了吸鼻子,拌着眼泪开始吃面 ,吃到碗底的鸡腿肉,眼泪止不住,一股强烈恨意涌上心头。
她好恨。
好嫉妒徐凤台的未婚夫。
恨那个人的出现打破她心惊胆战维护的稀薄友谊。
仇鸾镜想了想,她其实最恨的还是徐凤台,明明是她先认识徐凤台的,袁魁才是后来的,论亲疏远近,都该是她排在第一顺位。
这不公平!
“你怎么了?”
“脑袋疼,昨天夜里吃酒去了。”
仇鸾镜觉得自己快要压不住手里的刀,那股子恨意,总在冒头 。
她不接受朋友离自己远去,她朋友本来就少,无论是死亡还是渐行渐远,她都不接受。
徐凤台是这个世上第一个,没有打过她,骂过她的人,甚至,她也没有嫌弃过她。
真是可笑,仇鸾镜被抓住污蔑修魔时,徐凤台的好涵养也没有辱骂她半句。
仇鸾镜以为她不会变成第二个腐萤。
后来事实证明,的确没有,但凡那鬼的诅咒升级了,比莫名其妙绝交更厉害。
多好的人,仇鸾镜望着徐凤台时,就像在看高台上的白凤,骄傲瞩目,光彩照人,她站在那高台之上,所有颜色都化作黑白。
仇鸾镜掐了自己一下,她总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她死前臆想的梦,都是假的。
“明非、明过他们两个带头孤立我,腐萤师姐也被他们孤立排挤了,我在雪镜湖待不下去,师父还没出关,我不知道怎么办。”
其实师父那个老贱人出关了也不会搭理仇鸾镜,这些位高权重的老贱人就是如此。
“你以后跟着我住青螺山。”
“我不想跟他们挤在一起。”
除开腐萤跟徐凤台,仇鸾镜跟宗门内所有人都有仇。
“没说同他们住在一块。”
徐凤台手腕上缠绕的银练如白蛇一般,灵活扭曲,缠在仇鸾镜的手腕。
一路上,仇鸾镜都没说半个字。
“你可以穿我的道袍。”
徐凤台有些轻微洁癖,她把自己的衣衫拿出来,有些长,她一挥手用法力削去半截道袍下摆。
青螺山上,只有徐凤台是特殊的,她一个人独占一间院子。
院子里还有汤池,一年四季冬暖夏凉,时刻飘洒着不凋零的白昙花瓣。
据说泡一次就能脱胎换骨,洗涤污垢,哪怕是沾一点这汤池里的水,都能精神百倍,容光焕发 。
仇鸾镜跟田螺一样贴在池边,忽然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他们都说徐师姐宅心仁厚。”
她如同毒蛇的目光,死死盯着徐凤台,那种被抛弃的怨恨混杂着强烈的愤怒,魔气都有些压不住。
仇鸾镜猛然从水里起身,一把抓着徐凤台的手腕,把她扯到水里。
满池白昙花飞溅,仇鸾镜贴在徐凤台跟前,放声大笑,她怨毒地诅咒徐凤台。
“徐凤台,我赌你百年不得良缘,谁爱你都要不得好死,肠穿肚烂……”
恶毒诅咒还要持续发挥,徐凤台扯了一块干净布巾 ,直接捂住了她的嘴,似乎是觉得仇鸾镜太吵,想要施安睡咒。
“我咒你永远孤悬!永不坠下高台!”
仇鸾镜在倒下之前,用最后一丝精神,嘶喊出这句诅咒。
仇鸾镜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是徐凤台。
跟腐萤闹掰之后,仇鸾镜彻底不当人,修魔去了。
当时,她成功骗取师父信任,也住上青螺山,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拒绝跟她这个杂役出身的修士同处一室,抱团排挤她。
徐凤台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随我走,仇鸾镜就脱离了苦海。
她只需要一句话,仇鸾镜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朝着好日子过去。
徐家同邪祟的血海深仇,哪怕没见过徐凤台的人,都知晓。
不管徐凤台多内敛,她骨子里就是压抑着仇恨的冷漠怪物。
剔灵骨那回,明过指着仇鸾镜,兴奋大喊:“她偷了宗门禁书!她在修魔!”
仇鸾镜狼狈得要死时,她希望徐凤台来救她,只需要她一句话,她就可以免除一死。
等徐凤台真来时,仇鸾镜觉得她别来了。
徐凤台一定对自己失望透顶,这么窝囊狼狈的样子,对上那冷漠的目光,仇鸾镜觉得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开了。
没有人会无条件宽容,溺爱她,除了她自己。
徐凤台作为朋友,她做不到抛开一切,跟所有人为敌,替她开口辩解,替她求情。
她就站在那一群人中间,不发一言,明明她是少宗主,只需要她一句话,就可以包庇袒护她。
可是她偏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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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内,宗门内暴毙多名杂役修士,其他峰也有,但都没有超过红线,唯独我们青螺山死的杂役修士太多了。”
戒律阁修士找徐凤台谈话。
青螺山归师父管辖,先前开会,掌教真人的意思是从上朝下,一根藤撸干净。
徐凤台把寝居的屏风拉着,挡住里面的仇鸾镜 。
她与戒律阁修士隔着棋桌,一问一答。
“徐师姐,最近宗门戒严,掌教不许任何修士下山门。全宗门前些日子里接下来的斩邪书都一律延迟,你的那一件也要朝后推一推。”
杂役修士不会无缘无故暴毙那么多。
半夜负责尸检的戒律阁修士找到了物证,有一具尸体的腹腔,藏着一块魔骸。
又有邪祟开始兴风作浪了。
“任何事都可以延后,唯独那一件事不可。”
徐凤台态度坚决一向坚决,她要做的事必须做到,哪怕是打雷下雨,天下下刀子,她都要信守诺言,做到完美。
前些天,北疆仙门接到一封来自山下的斩邪书,寤寐镇有一家百年老字号的客栈,原本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但忽然被厉鬼纠缠。
短短三日,包括住宿的行客跟店内伙计,一共死了十三人,瞬间门可罗雀,冷清得不行。
“掌教真人金口玉言,没人可以拒绝执行,哪怕是你,那也不行。”
徐凤台正要说什么,那边仇鸾镜就已经起身。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好要下去找你,”戒律阁修士一指屏风后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