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鸾镜伏在她膝上,似乎是哭着哭着睡着了,徐凤台伸摸她脸颊,果然湿漉漉一片。
从前仇鸾镜被梦魇住就会如此,总在梦里大喊大叫,都说梦魇为心镜,最惧怕什么,梦里就会折射什么出来。
徐凤台见过仇鸾镜的一场梦,那简直就是千万人求而不得的千秋美梦,功名利禄,财富地位,一呼百应的邪祟军队,凡世间所有奇珍异宝,美酒佳肴,都不过是这魔头跟前的小玩意。
徐凤台不知道这魔头抽哪门子疯。
“她真的好会吃醋,见到你给我绣了一条鸾带没给她绣一个,就醋成这样,以后你再找我,哄不好她怎么办?”
娼寮主人来无影去无踪,从粉色鲛纱帷幕的阴影里缓缓露出本相,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缓缓搭在徐凤台肩头,冰冷手指抚摸着这一轮皎洁明月。
“你不也很爱吃醋,我原本以为你还会继续躲在这。”
徐凤台似乎跟这神秘无比的娼寮主人熟悉无比,但让她说出此人姓氏名谁,她又全然不知。
按照前世的人生进度条,徐凤台会在折返寤寐镇寻找厉鬼的途中,被刚刚出关的梵榷擒住,丢进三十三重天的无间炼狱折磨三月。
梵榷想要策反徐凤台,但奈何徐凤台铁骨铮铮,宁折不屈。
梦中身怜悯世间可怜人,梵榷就压着她进了男赤鬼塑造的海市蜃楼当中,数千次舍己救人,换来的,也不过是恩将仇报,真心换利刃。
偶然一点点真心,也聊胜于无,抵消不掉恶意带来的痛苦。
“别想着救世了,人间那么宏大的概念,你只有你一个,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很了不起了,何必去管她人死活?”
娼寮主人拨了拨仇鸾镜的发丝,见此人真的被梦魇住,动弹不得,一挥手,将人挪到一边榻上,自己搂着徐凤台在怀中。
徐凤台笑了笑,“那是她,不是我,梦中身要救苦救难,她又没有那么大本事,活该被那样,自作自受罢了。”
她沉眸盯着娼寮主人腰间那一条鸾带,只觉得眼熟,针脚像是她能做出来的,甚至绣字也按照她惯用的习惯,绣在最里面的夹层里。
至于何时绣过这一条鸾带,她又不记得了,梦中身记得的事,她不记得,她只记得梦中身是冤种,而她不要继续当那个冤大头。
“这样才对,自私自利才是人间正道,自己还没活好,就担忧起别人死活,惹到不该招惹的孽畜,这辈子就算是玩完了。”
娼寮主人噙着笑,血红双瞳直直盯着徐凤台,“徐仙君你说是不是?”
徐凤台没理会这个怪人,那人也不恼,只幻化成一只巴掌大的鸾鸟,温驯伏在徐凤台掌心,用雪白鸟喙轻轻啄着她的手指。
徐凤台合掌一盖,五彩斑斓的黑色鸟羽被肉糜混合,血顺着指缝滴答流下,先前还活泼可爱的鸾鸟,此时成了一滩模样奇怪的血肉,骨骼脆得像风干的鱼骨,咔嚓咔嚓,应声而碎。
徐凤台面无表情看着那一手鲜血,梦中身,舍己救人的梦中身,她又能得到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渡化跟前这一只魔头?
不渡化又能如何,横竖这人间再也不会好起来,三千年大劫如期而至,梦中身被梵榷座下使者掳去三十三重天时,便已经亲眼目睹那成群结队的邪祟跪迎迦乌的转世。
不会有比迦乌复生,更加糟糕的事发生了。
徐凤台洗干净了手指,在布巾上反复擦拭,犹觉恶心,那股子血腥味挥之不去,总在鼻翼间徘徊。
就像那戴着虫脸面具的怪人,杀死她一个分身,她又会换下一个更加不起眼的分身,监视她。
徐凤台直接用香水把手给洗了一遍,举着手,见那白骨骷髅都香透了,她才心满意足。
仇鸾镜蜷缩在塌上,双手抱着自己躯干,像剖开种荚遇见的蝤蛴幼虫,总团着,徐凤台顺势躺在那榻上,空间狭小,她便搂着抱做一团的仇鸾镜。
“别哭了,看得我都心疼了。”
梦中的魔头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各种恶言恶语环绕,不是咒骂,就是拳打脚踢,被各种排挤孤立。
徐凤台是觉得这魔头怪有意思的,从小到大遇见的畜生比人多,稍微遇见一两个正常人,这孩子就觉得山花灿烂,阳光明媚了。
“心肝,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了,人得朝前看,你现在不就是当魔尊了吗,好吃的,好玩的,你想要什么都会有,别哭了好不好?”
仇鸾镜小时候很喜欢哭,难过了哭,高兴了也哭,但都不会太大声,安静得跟地上跌下去的树叶一样轻。
她只会躲起来,悄悄拿袖子抹掉眼泪,过一会儿又跟无事发那样照常如旧。
许久等不到仇鸾镜回应,徐凤台也没再多说什么,吃过太多苦头的人,心里居然还信世上有大侠拯救人间,焉知那大侠第一个杀掉的邪祟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