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蜷缩在一只空水瓮里,衣衫破烂,露出的手脚疮疤密布,身上似乎有病,散发出一股子闻上去不太好的病味。
腐萤听她不开口,又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学酿酒?我家里有许多姊妹,最小的妹妹比你大一点,你要愿意,我可以养你,但是你得把我的手艺传下去。”
那破烂小孩似乎脑子烧坏了,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只瑟瑟发抖坐在那阴暗的一角,头发黏在一起,像很多天没洗过那样,散发恶臭。
腐萤看见远处有叫卖人肉的贩子朝着这边走来,手比脑子快,先一把捞了那破烂小孩出来,出了无情宗山门,她便不再用任何法术,装作什么也不会的凡人在这人间四处晃悠。
答应那一位的事情,还没办成,但也不着急,腐萤明白世上很多事越着急越出错,反倒不如慢条斯理,一件一件拆开,从小做到大,她在寤寐镇游走数日,已经有些眉目。
破烂小孩起初还在挣扎,不愿意离开寄居身躯的破水瓮,但腐萤喂了她一块甜滋滋的糯米糍,她瞬间不抵触,在客栈房间挑了一个角落蹲着吃。
腐萤爱照顾幼辈那是出了名的,不光在无情宗上这样,从前还是凡人时,她也爱照顾家里的妹妹们,凡是她能帮的都顺手帮了。
“洗个澡,我再给你一块糯米糍。”
腐萤哄小孩有一套,小孩眼里,比自己大的人都会欺负自己,打不过就躲着,破烂小孩明显如此,二人相处了半天,腐萤各种哄,那破烂小孩渐渐放开,由着腐萤摆弄自己。
水碰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傥荡气质,一声不吭,抿着唇,坐在木盆里,水顺着头顶流到脸上,她也一动不动。
腐萤见多了这样的孩子,大多数是家里人不怎么关心,生了又不养,家里没饭吃就卖一个给人贩子,家里就不好过,到外人手里头更加不被当人看。
“你就叫我姐姐吧,我不吃你,我养你,”腐萤把这破烂小孩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泼出去的水都是黑的,拧干头发,抱着小孩穿衣衫时,腐萤看着她一身冻疮溃烂的皮肤,叫她坐在床沿,擦冻疮药。
那破烂小孩似乎打定主意当个饱死鬼,听腐萤的话有糯米糍吃,腐萤说什么她都照做不误,擦冻疮药时怕得要死,但咬着后槽牙一动不动,依旧有种慷慨就义的气质。
腐萤擦完药,手指在破烂小孩脸上划了一下,“我立过誓,饿死也不会吃半口人肉,你放心吧,糯米糍那么好吃,看在它的份上,我也不会吃你的。”
她抱了一堆小孩子爱的草编虫豸跟布玩偶,异常慷慨塞给破烂小孩,对方木木的,不太知道腐萤给她自己这些做什么。
腐萤老经验,半猜半懂,放着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玩,果然没过多久,这破烂小孩就拖着一兜子玩具躲进衣橱里。
腐萤要在寤寐镇找一样东西,据说是上古大邪祟遗留下来的,模样不知道,功效也不知道,海底捞针也不过如此,偏那一个人说,只有腐萤能找到那东西。
摆吧,腐萤顺着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过去,发现早就人观空,横七倒八,一地人死之后留下的尸水,朔风又至,白日里还春花无数,忽然间北风卷地百草折。
腐萤细细搜查了一遍,隐约觉得此地不对劲,她生来有一对复眼藏在肉眼值下,打小就能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老人常说孩童天性纯善,等长大之后就看不见了,可等腐萤摆入无情宗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一双复眼是一种诅咒。
她揉了揉眼睛,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从肉眼底下弥散开,冷雾混着道观里的血气,慢慢卷住肉眼,一双被霜花覆盖的冰蓝色眼瞳逐渐走到肉眼之上。
腐萤摸到了一块碎掉的琉璃,时隐时现,还想再继续看下去时,眼珠忽然流血,她嘶了一声,又觉得还能勉强,沿着琉璃,她摸到了两截错开的琉璃壁。
肉眼要彻底炸裂前,腐萤被迫终止窥视,她卷着手帕掩住一双肉眼,顶着朔风,一路走回客栈。
街上人并不多 ,北疆人少得可怜 ,都扎堆聚集在帝都扶幽城,偶然有几个外乡人出门看雪,也被这蒙住眼珠雪地里独行的人惊到。
北疆人轻嗤道,少见多怪,雪盲症晃眼睛罢了。
腐萤回到客栈,一合纸伞靠着墙角 ,屋子里噼里啪啦烧着炭火,那小孩听话,腐萤说要开窗 ,她就绝不多手动半下。
热气熏得人脸蛋红扑扑的,像猴子屁股 ,腐萤指甲盖一挖药膏,轻轻涂上去,小孩眼皮子忽然抖了一下。
“防生冻疮的,”腐萤擦了眼上血渍,又梳洗一遍,躺在小孩身边想事,两只琉璃壁,没对在一块,彼此交错,各自留下一处不大不小的窄缝。
这用邪祟堆里的黑话,这两道窄缝应该称之为“正位”,奇门遁甲当中,能出能进的,谓之生门,而正位略有不同,出去的不止是活人,还有死人。
腐萤现在明白为什么他非得叫自己来的缘故了。
换做别人,感觉到但是摸不到,更别提有两处窄缝,找到一处正位就该谢天谢地,没她这一双复眼,还真看不到这第二块正位。
养了孩子就要尽心,腐萤把破烂小孩也一块带上,再次走进那尸横遍地的空道观,血气比第一次来时更加浓重,隐约养出来煞气。
腐萤把小孩的眼睛用白绫蒙上,抱在臂弯里,“姐姐带你出去玩,不用怕。”
当今灵域,放眼望去,除去全是死人的中疆外,其余四疆之土养出来的修士们,修为最高也不过元婴,灵气衰竭,仙门一代不如一代。
腐萤已然是筑基二阶,修了旁门左道之后,修为更是水涨船高,速度快得吓人,短短散个月,她已经修到羽蜕二阶,直接横跨一个大境界。
她也不是为了办事命都不要的主,打不过就跑,把东西大概位置找到,丢给那个人就是了。
才一进第一个正位,腐萤抱着破烂小孩,就大白天遇见鬼。
“师姐你怎么进来了,你不是在无情宗上待着的吗?”
腐萤也没想到会在这处幻境里遇到仇鸾镜,正要跑,外面妖魔肆虐的咆哮声接踵而至,不等她犹豫,仇鸾镜一把把她跟小乞丐拽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