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想起自己第一次历劫,凡人救了它,把它抱在怀里,带回来家,它已经不记得对方名字了,只记得她的脸,还有她的衣服。
那一双绣花鞋,有两颗很大很大的珍珠,那是金蟾找好朋友蚌妖换来的。
“你虽然妖力衰微,但是你不需要妖力就能吐金元宝,你大可以吐金元宝给她。何须让她做梦。梦醒了,岂不是更加痛苦。原先一无所有,痛便痛了,早就痛习惯了,突然有一日你告诉她有希望,有个念头,她也觉得自己可以,但一梦倒头,原先所有好东西都化作枯骨烂木,人大喜大悲之后,很容易疯掉的。”
仇鸾镜手里捏着那一捆蜘蛛丝,恰逢傍晚,她撞鬼的天赋开始,她看见了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呆愣愣坐在门槛下,外面噼里啪啦下着大暴雨,芭蕉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女人裤子被打湿了半截,她木然坐在那,一双眼睛全无光彩。
“她怎么死的,是自杀的,还是被人杀掉的。”仇鸾镜变得很严肃。
那个画外音一直叨叨叨个不停,它们每说一句话,就会有人因此死掉,或者被它们的话术操控。
仇鸾镜怀疑那个女人也是画外音嘴里的“角色”,因为很想看“角色”发生“故事”。
目前仇鸾镜还没办法确定那些活生生的人,是为何被选中,被操控。
“我太弱了,我挨一次雷劫,就要蜕一层蟾酥下来,我的妖力在新蟾皮没长出来之前,是很弱很弱的。她找我许愿,我不忍心拒绝她。我替她把愿望续上了……”
“结果她死了。”
金蟾流着眼泪,它其实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湿湿咸咸的,它抬起手背,抹了抹,脸色流着一大块盐渍,“我以为梦可以一直做下去,她会觉得她很幸福的,但是我的法术失效了,她从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群坏人围着。”
“大仙也骗我,大仙告诉我,这是在做好事,但是他没告诉我凡人醒过来会接受不了。”金蟾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它很喜欢那个女孩子。
它觉得好人就该有好报,她那么善良,不该吃苦受罪,她许愿,它就替她实现。
“只要我变成大妖,妖力变强,就不会出现那样的坏事了,我想要替她把愿望变成真的。哪怕她醒过来,也没关系。”
仇鸾镜把手指按在金蟾童子的眼皮上,金蟾也跟着看见了那一场鬼梦。
那个女孩被塞进花轿里,她闭着眼,脸色噙着笑,这时候她应该还在做美梦,梦见自己嫁了一个如意郎君。
等成亲当晚,女孩从美梦中醒来,丈夫是个痨病鬼,治不好的,到了晚上就吐血,拿大盆子接都接不完。
痨病鬼丈夫死了,女孩没有生得出来男孩,那一伙人把女孩连同她生出来的女婴,一起埋进了痨病鬼丈夫的棺材里。
女婴被女人抱在怀里,一铲黄土一铲黄土盖在她们身上,女人手搂着女婴脑袋,把女婴的脸朝向自己怀里。
死掉十个月的痨病鬼丈夫已经作鬼,尸体腐烂,露出白骨。
他们怕死掉的痨病鬼丈夫在地底下寂寞孤单,要她跟女婴下来作伴儿。
——你本来就是买来的。
金蟾刚擦完的眼泪又流下来,那一日没下雨,它化不出人形,它闻着女人身上的味道趴在那一方新土上,用爪子一爪子一爪子扒开封土,女人跟婴孩都没死。
金蟾吐了自己妖丹,一剖为二,一粒塞在女人嘴里,一粒塞在婴孩嘴里,它自己僵在那一方黄土坑里。
死而复生的女人疯疯癫癫,穿上了自己刚嫁进来的那一身漂亮衣衫,一根绳索吊死在了沈家匾额下。
她不断咒骂,骂所有人都在骗她,骗她活受罪,骗她当傻子,当痴人,开开心心被人骗着生孩子,骂所有骗她嫁进沈家的人都不得好死,都跟她一样没有好下场。
“很贵吗。”仇鸾镜蓦然开口问。
金蟾愣愣,思绪回笼才知道仇鸾镜问的是什么,“一石糙米。”
金蟾只记得那天蜷缩在棺材里,边上女婴一直在嗷嗷大哭,没有了母亲,就等同于失去了全世界,女婴的啼哭叫来了大仙。
金蟾无知无觉,被大仙揣进袖子里。
从那以后,大仙用它招揽人间教徒。
因为没有了妖丹,金蟾一直没办法化形,它懵懵懂懂看着那些许愿的凡人。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全家!
——我恨他,他居然敢辜负我,我要他不得好死,我要他肠穿肚烂,我要他全身流脓,暴毙身亡!
——我要钱,我要好多好多钱,我要好多钱!大仙,我要好多钱!
“你也打算找我许愿吗。”
金蟾童子问仇鸾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