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男镇,杨家府邸。
腐萤摸着自己掉下来的脸,她又浑浑噩噩把脸拖起,对着镜子,一点点把脸盖回自己的骨头上。
好奇怪。
她心里浮出这类诧异的感受,总觉得有事即将发生,但又无法预测,腐萤照镜自顾,看着自己皮囊完美贴合骨架,犹觉不对劲。
腐萤询问过杨家府邸里的老人们,没有人认得水井尸首,但腐萤摘下尸体手腕上的赤金臂钏,她们都纷纷说那是从前大夫人的爱物。
原来水井的死者,是杨老大的母亲。
腐萤绕回庭院,今日惊蛰,春雨如酥,贵如油,一夜连绵细雨落下,那地乱红艳艳,她走进先前杀死的两个轻浮儿跟前。
她召出佩剑点卯,在那自称林椒的男子身上扒拉她想要找到的东西,腐萤觉得很不应该,寻常凡人怎么会跟道士搅和在一起。
总说仙凡有别,只听过北邙上无情道士下山招凡人修道心,一心只当情圣,只撩拨人家,见人动了真心又弃之不顾。
腐萤拆掉这一具尸体,也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线索,只看见这林椒身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暧昧红痕,像是被虫豸沿着细腻肌肤,一点点蠕动啃咬留下。
腐萤是没把这两个死者当一回事的,等她打算回去补觉,再睡一会儿回笼觉,听见身后发出“咔咔”的怪响。
原先倒地不起的那一具道士尸骨,一分为二,从血肉模糊中生出一朵糜烂开的血莲花,边缘泛着没有被血浸透的白色,一朵花苞舒展,鹅黄色莲台上探出一双纤纤玉手,嫩粉色的指甲约有三寸,似新剥去花萼的粉芙蕖,清丽可人。
腐萤黑着脸朝后退,单手把剑立在地上。
一张新出浴的美人面露出来,他噙着魅惑笑意,撩拨着自己湿漉漉的鬓发,耳边的水滴坠子一晃一晃,猩红蛇瞳眯着,露出半是恐吓半是玩笑的表情,他指甲挑起地上道士的人皮,举在眼前看了看,朝着腐萤娇嗔道:“真讨厌,你都没有认出我来。”
腐萤朝后又退了一步,“属下眼拙,未能认出脏相。”
“怪我太宠你了,越发不把我放在心上。真讨厌。”
这魔物身材匀称纤长,仗着自己皮囊年轻妩媚,只披着一件轻薄无比的纱衣,里边搭着一件敞开的垂胡袖上襦,腰下碧绿间白交窬裙,他趿着木屐,坐在那道士尸体上。
“我的镜子呢。”
魔物朝着腐萤伸出手,一副撒娇讨要宝物的模样。
腐萤又默默朝后退了退,她感觉自己刚贴回去的脸,又要掉下来了,抬起手,按了按面部边缘的粘合线,她道:“属下辜负脏相所托,未能在水月幻境里寻回教内圣器,望脏相网开一面,饶属下这一次。”
腐萤是挺怕梵榷的。
但是架不住梵榷骨子里放浪形骸,正形不过三刻钟,他又要卖弄风情,四处问人他新剥的人皮美不美。
久而久之,腐萤就养成了敷衍了事的态度,梵榷不问她不说,梵榷一问她茫然啊一声,装作不知情不知道,没人通知她。
实在架不住梵榷当她面询问工作进展,腐萤就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反正她是尽力了,一群金丹打她一个,疯了才不知死活朝跟前凑。
“阿萤,你最近对我交代的事情越来越不放在心上了,”梵榷颈上不知从何得来了一条粉珍珠项链,缀在他纤长的脖颈上,越发衬得他肌肤如雪,梵榷伤心地擦擦眼泪,幽怨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腐萤,“我难道是什么吃人的老虎吗,你为何与我这般生疏?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就如此对待赏识你的上司,真是令人寒心。”
腐萤:“……”
她没敢说话,梵榷在魔道内就是这副样子,嬉笑怒骂全在他一念之间,前一刻跟人床上做恩爱夫妻,对方没伺候好他,梵榷转面一刀下去,立马让脔宠人头落地。
“果然,你有了新欢就不要旧爱了,岂不知世上如我这般平易近人的好上司多难得。你错过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腐萤还是没说话。
因为确实不知道怎么回。
梵榷捂着心口,一副要被气死的表情,指着腐萤骂道:“也不知道哄哄我,你个木头。”
腐萤:“你别生气。”
梵榷望着她:“还有呢,就没有了?你哄别人不是这样哄的,你又又敷衍我!”
腐萤指甲扣着点卯上的血红剑穗,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梵榷又变了脸,“好了,我也不生气了,看在你都那么卖力的份上,我这一次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腐萤没怎么听,一般梵榷说话都喜欢东扯西扯,没有个重点,听得她犯困,完全左耳进右耳出,她一般听梵榷示下,都用留音石记录,抄录成文字,再捡重要的指令看。
梵榷果然又跟之前那样,在人间跟其他貌美男子勾勾搭搭,别人有家室,他也不管,闹着要对方跟妻子和离,谁知道人家爱妻如命,在外面偷腥完就把他给甩了。
回回见梵榷,梵榷都要跟腐萤哭诉自己又被男人给甩了的悲催倒霉事。
腐萤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梵榷他好歹从前也是仙门名士座下弟子,现如今是彻底堕落糜烂,只想醉生梦死,奈何回回遇见轻薄儿,被玩弄身心,又不肯娶他。
腐萤像是想起了什么,突发冲动,劝了梵榷一句,“缘分天注定,强求不可得。”
梵榷双手抱胸,真给听进去了,“有道理,等我修成正果,就要去仙京的三生石上把天底下的小情侣都拆散了,我这么漂亮,那得三宫六院才行。”
明明前几天才跟人道士撒娇说非君不嫁。
腐萤是听习惯了,梵榷三天两头就要癫一下,跟梵榷久了的老下属都跟听蚊子放屁一样。
新入教的教徒才会觉得脏相高贵冷艳,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最近有个叫巫山君的魔物,风声很大的样子,你听说过吗。”
梵榷终于问到正事上来。
腐萤道:“不知深浅,略有耳闻。”
巫山君那魔物,根据地下赌场卖出来的消息,她原本是玄都观的一个小道童,心性不正,修习魔典,又年轻急于求成,一下子练得走火入魔,灭了自己栖身的道观。
“又是一个欺师灭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