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赵坤粗重的呼吸声。裴铮没急着开口,让他消化刚才那些话。
几分钟后,裴铮才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薄薄的档案推过去。
“赵坤,”他声音平稳,“C大化学系博士。你的课题,《基于天然生物碱杂合体的新型神经调节剂构效关系研究》——核心就是阿托品、蟾毒色胺、育亨宾的衍生物探索,没错吧?”
赵坤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实验记录显示你私下合成过样品,不过太糙,动物实验只观测到混合了镇静的效果。”裴铮翻了一页,“后来你的核心数据被同门剽窃发表,学术纠纷你输了,还因违规实验被取消资格。离开学校后,你卖过试剂,干过质检,都干不长。然后你开始在‘Λ论坛’发表极端理论。”
赵坤手指开始颤抖。
“在那里,你遇到了一个人。”裴铮盯着他,“那个人能精准指出你未发表论文里的精妙处,和你讨论分子修饰。——这些技术细节,正好解决了你当年的难题。他欣赏你,理解你,给了你实现‘抱负’的机会。所以你把他的‘人体测试’当成了神圣仪式。”
“不是测试!是升华!”赵坤嘶声道,但气势已弱。
“是吗?”裴铮抽出另一张纸递给他,上面是Λ论坛的对话片段,“从头到尾,他没有和你深入讨论过蚀心素的成分构效关系,你还没有发现吗?”
赵坤哽住。
“你发现了,不过你不敢承认。”裴铮替他回答,“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每个字都像钉子:
“是他的棋子。”
赵坤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信仰的核心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现在,”裴铮坐直,“工具还有最后的价值——告诉我们,这个‘实验设计师’是谁,在哪。否则,你就只是这起案子里,一个可悲的、被用完即弃的耗材。”
漫长的沉默。
赵坤垮下肩膀,最后一道防线终于溃散。
他哑着嗓子,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他……只在Λ论坛的深层加密频道联系……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审讯室里,裴铮收起档案,最后看了眼神情灰败的赵坤。
————
“结束了。”
裴铮将最后一份签好字的文件归档,对旁边还在核对物证清单的汪锐说道。
汪锐长舒一口气,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作响。“阿西吧…总算能喘口气了……裴队,今晚不得庆祝一下?”
“你们去吧,我请客。”裴铮摆摆手,脸上带着卸下重负后的淡淡疲惫,“我等会儿还有事。”
汪锐了然一笑,没多问,转身就吆喝起同事商量晚上去哪儿聚餐。
裴铮走回办公室。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连日高强压工作积累的紧绷感,在说出“结束”的那一刻终于消散。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走到临时实验室门口,里面很安静。于肆年正背对着门整理实验台,逐一关闭仪器、归置物品,动作一丝不苟。白大褂已经脱下,简单的衬衫衬得他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清瘦。
“忙着呢?”裴铮敲了敲敞开的门。
于肆年回过头,见是他,点了点头:“嗯。临时实验室不用了,谢局让我收拾一下,过两天会有正式实验室。”
“辛苦了。”裴铮走进来,靠在桌边。
于肆年继续用酒精擦拭台面:“本职工作而已。”
语气还是那样客观、冷静,甚至有点刻板。但裴铮已经习惯,甚至能从这平淡的回应里听出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汪锐他们晚上去聚餐,庆祝结案。你去吗?”
于肆年想了想,摇头:“不了,人太多,吵。”他顿了顿,看向裴铮,“你也不去?”
“嗯,有点累,想清静清静。”裴铮望向窗外弥漫开的暮色,忽然提议,“天还没黑透,要不要去天台透口气?这儿已经够干净了,别擦了。”
于肆年停下动作,似乎有些意外,但看了眼裴铮的神色,还是点了点头:“好。”
市局大楼的天台视野开阔,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室内残留的化学试剂气味和沉闷空气。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一时都没说话。
“抽吗?”裴铮掏出烟盒递向于肆年。
于肆年摇摇头:“戒了。”
“行。”
裴铮自己点了一支,却没怎么抽,只是看着烟雾被风吹散。于肆年则安静地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眼神不似实验室里那般锐利,多了几分平和。
“不管怎么说,”裴铮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今晚能睡个整觉了。”
“嗯。”于肆年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补上一句,“那次半夜打电话……抱歉,吵醒你了。”
裴铮偏头看他。于肆年仍望着远处,侧脸在暮光里轮廓清晰,那缕红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算了,线索值得。”
于肆年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裴铮正琢磨着该接什么话,于肆年却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裴队平时没案子的时候,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