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肺部进水情况和生理反应,法医初步判断,从入水到失去意识,大约一两分钟。但剧烈挣扎时间可能只有十几二十秒。”于肆年顿了顿,“和音频里挣扎声的持续时间吻合。”
一切似乎都清楚了。
裴铮推开休息室的门。李秀云还坐在那里,双手依然紧握着那个旧布包。
“李秀云,”裴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们在水库平台,提取到一组鞋印。在你的家里,找到了一双鞋底花纹匹配的运动鞋,上面还有未干透的泥水。”
李秀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辆黑色大众的后备箱里,有蓝溪水库的枫叶。你的手机信号,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水库附近。”裴铮一步一步走近,“最重要的是,林朗死前录下了一段音频。里面有你和他的对话。”
他拿出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当那句“我会在这里看着,直到最后”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时,李秀云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垮了下去。她松开紧握布包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但她依然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着裴铮,眼神空洞得吓人。
“是我。”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是我看着他走的。”
“为什么?”裴铮问。
李秀云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裴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慢慢地说:
“因为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解脱。他的痛苦,我的痛苦…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想帮他…我只想帮他结束痛苦。他求了我很久…他说,妈妈,你就陪我这最后一次,看着我…给我一点勇气…”
她的叙述逻辑混乱,充斥着“他说”、“他想”、“他求我”,将责任不断推向已经死去的儿子。
裴铮盯着她:“只是‘陪着’和‘看着’?音频里,你说了‘往前走’,‘净化它’。这更像是命令和引导。”
李秀云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我只是重复他的话。是论坛里教的…说这样能帮助他集中精神,完成…升华。”
“论坛?你知道Λ论坛?”
“不知道。只听小朗提过…他说那里的人懂他。”她再次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按照他说的做。他说,只要我在旁边看着,他就能做到…”
询问又持续了半小时,李秀云始终咬定是儿子主导了一切,自己只是被动配合,出于“帮儿子解脱”的母爱。她承认去了现场,承认说了那些话,但坚称所有主意都来自林朗。
询问室的门关上后,裴铮站在走廊里,沉默地看着李秀云被带走的方向。
“裴队,”汪锐走过来,语气有些犹豫,“李秀云认了,证据也齐了,这案子…怎么感觉快结束了?”
常乐也从办公室探出头:“是啊裴队,Λ论坛那条线,跟李秀云好像没什么直接关联,她连上网都不太会。这个杀人案实在是太奇怪了。”
张奇峰没说话,但看向裴铮的目光里也带着类似的疑问。
裴铮没立刻回答。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于肆年:“于博士,你怎么看?”
于肆年手里还拿着那份尸检补充报告。“证据链在物理层面是闭环的。但心理层面的逻辑是断的。”他语气平淡,“一个母亲,在儿子明显恐惧、哀求的情况下,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言‘引导’他走向死亡,事后情绪没有崩溃,供述逻辑清晰且持续自我免责——这不符合常规的犯罪心理画像。要么她是个极其罕见的、具有高度反社会人格的母亲,要么…”
“要么她不是真正的决策者。”裴铮接上他的话,“她背后有人,或者有某种东西,让她认为‘必须这样做’,甚至让她能如此‘平静’地执行。”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可是裴队,”汪锐挠挠头,“咱们查了,李秀云社会关系简单,除了哥哥和前夫,几乎没跟什么人来往。经济上也没发现异常胁迫。论坛那条线,又跟她接不上…”
“正是因为接不上,才可能有问题。”裴铮走到白板前,指着Λ论坛和林朗的名字之间那道连线,“林朗深陷这个论坛,被洗脑,最后走向死亡。而与他生活最密切、在现场出现的母亲,却对这个论坛‘几乎不懂’。这中间缺失了一个关键的传递环节——是谁,或者是什么,把论坛的思想,转化成了李秀云能理解、能执行的‘指令’?”
他转过身,面对专案组众人:“李秀云的动机、她的心理状态、她行为的内在逻辑…这些我们解释不了的东西,恰恰可能是这个案子最关键的缺口。我们需要一个能读懂人心鬼蜮的专业人士。”
张奇峰用手抵住下颌:“犯罪心理学专家?”
“没错。”裴铮点头,“我等等向局里打报告,申请聘请一位心理学顾问介入。”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在李秀云的供述里,她反复提到‘他说’、‘论坛里教的’。如果她真的是被某种更高明的心理手段操控了,那操控她的人,可能还在阴影里看着。结案?现在结案,可能正好合了幕后之人的意。”
汪锐和常乐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起来。
“明白了,裴队。”张奇峰沉声道,“我继续追那辆车的完整轨迹,看李秀云案发前还去过哪里。”
“常乐,”裴铮转向她,“重新筛查林朗在Λ论坛的所有碎片数据,找找有没有非网络形式的、线下‘指导’或‘转化’的痕迹,比如特定的隐喻、代号、行为指令。”
“是!”
“于博士,”裴铮最后看向他,“李秀云衣物上的微量物证分析,要尽快。任何异常都可能是指向‘操控者’的线索。”
“好。”于肆年点头,转身朝实验室走去。
专案组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每个人都清楚,抓住李秀云可能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于能否看透她背后那套扭曲的“逻辑”,并揪出构建这套逻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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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申请获批。
裴铮接到通知时,正在和于肆年分析李秀云衣服上提取到的几粒特殊尘埃——不属于水库,也不属于她家,成分复杂,像是某种久未使用的室内环境特有。
“裴队,局里同意了。”汪锐拿着文件进来,“顾问明天上午到。陈恪教授,江城师范大学心理学院的,专攻犯罪心理和极端群体行为。履历很硬,还协助侦破过几起疑难的精神操控类案件。”
裴铮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安排小会议室,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全体,向陈教授做详细案情汇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