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看他开始吃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才消下去一些。他没走开，就靠在旁边的柜子上，看着于肆年一边咀嚼，一边目光还在光谱图上移动，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两下。

这人吃饭都带着一种做实验的专注感。

“对了，”于肆年抬头开口，“裴队好像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牛奶，和您硬汉的形象不太符合啊。”

“以前一个队友爱喝。”裴铮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次出现场回来，不管多晚，都得来一盒。说是能回血。”他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后来……他没了。便利店看到就顺手拿了，习惯了。”

很简短的三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但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于肆年僵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对不起，裴队，我……”

“罢了。”裴铮摆摆手，打断他的道歉，“都过去好几年了。”他看向于肆年手里那盒已经喝了一半的牛奶，“这玩意儿甜是甜了点，但至少是正儿八经的牛奶做的。比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饮料强。”

他说完，没再看于肆年的反应，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生活习惯。

于肆年慢慢地喝完剩下的牛奶，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面包也吃完了。他擦了擦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眼神有片刻的放空。

裴队死去的队友……爱喝草莓牛奶。所以裴队会买，会习惯性地备着。

就像他自己，保留着某些实验习惯，只是因为那是父亲曾经教给他的方法。有些东西，失去了，痕迹却会以另一种方式刻进生命里，变成条件反射。

他关掉当前的分析页面，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关于Λ符号涂料中几种稀有金属络合物的全球矿产分布和加工企业数据。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平复。但有些东西，悄然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

傍晚时分，裴铮处理完手头的事，准备下班。他走到于肆年办公室，敲了敲门。

于肆年抬起头，眼底的疲惫比下午更明显了些，但精神似乎还好。

“今天到此为止。”裴铮说，“走，吃饭。”

于肆年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看未完成的分析进度，迟疑了一下。

“要我下命令？”裴铮挑眉。

“……不用。”于肆年保存好数据，开始关机收拾东西，“吃什么？”

“喝点粥吧，养胃。”裴铮拿起外套，指了指桌子上的能量饮料，“你那些玩意儿，别再让我看见，看见就给你全甩了。”

于肆年动作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汪锐从电脑后探出头，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碰了碰旁边的张奇峰，压低声音：“诶，老张，你有没有觉得，裴队对于博士……特别上心啊？”

张奇峰头也不抬，继续看他的卷宗：“裴队对谁都负责。人家于博士是技术核心，身体垮了案子怎么办？”

“也是……”汪锐摸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但就是感觉……不太一样。说不上来。”

张奇峰终于抬眼看了看他：“案子不够你琢磨的？还有闲心琢磨这个？”

汪锐嘿嘿一笑，缩了回去。

这会儿裴铮已经发动了车。黑色SUV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车流。车窗半开，晚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积攒的疲惫感。

于肆年靠在副驾椅背里，闭着眼，呼吸均匀。他今天耗神太多，这会终于可以暂时关机。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减速、转弯、停稳。于肆年睁开眼，窗外熟悉的居民楼轮廓让他怔了怔。

“不是去粥铺吗？”他转头看裴铮，有点茫然，“怎么来我家了？”

裴铮正解安全带，闻言扭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喝个粥还专门跑粥铺？家里煮不行？”他推开车门，回头补了一句，“怎么，不欢迎我来你家坐坐？”

“没有。”于肆年立刻否认，也跟着下车。但关车门时动作很不自然，无意间扣了扣手指。

裴铮锁好车，看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那点心虚的表情藏都藏不住，显然心有灵犀，于是试探开口：“你家……该不会连米都没有吧？”

于肆年猛地抬头看他，浅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些，脸上分明写着——你怎么知道？！

裴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股火直冲脑门：“我靠，真没有啊？怎么不饿死你！”

话是冲了点，但于肆年倒没生气，只是垂下眼，小声辩解：“可以点外卖……”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再配上他微微抿着的唇线和耷拉的眼角——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出一股委屈劲儿。

裴铮那股火噗一下被这表情浇熄了大半，剩下点哭笑不得的余烬。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车门，没好气地：“行，上车。”

于肆年乖乖坐回副驾，系安全带时还偷偷瞥了眼裴铮板着的侧脸，小声问：“……去哪？”

“买米啊！博士！”裴铮打着方向盘把车倒出去，语气咬牙切齿，“顺便看看你家除了米还缺什么，一次性给你补齐了，省得你哪天饿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于肆年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裴铮余光扫到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余火又起来了。

妈的还有脸笑……

他克制自己想骂他的冲动，打开转向灯，朝着最近的大型超市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