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没有治愈,就扭曲了。”陈恪叹息,“我尝试过帮他做心理疏导,但他拒绝了。他说‘我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现在想来,那时就应该强制干预。”
裴铮想起徐奕的眼神——那种混合着理智与疯狂的平静。一个背负着创伤的人,在Λ思想的蛊惑下,将自己塑造成了“审判者”。
“陈教授,还有一个问题。”裴铮说,“徐奕在网上使用的代号是‘引路人’。您对这个代号有印象吗?”
陈恪皱眉思索:“‘引路人’……一般心理学论文里都提到过这个概念。说,心理咨询师应该像引路人一样,帮助来访者从痛苦的此岸渡向平和的彼岸。但那是正面的含义,他怎么……”
裴铮接口:“现在他‘引’的是绝望的人,送他们去的不是平和,是犯罪。”
陈恪闭上眼睛。
作为导师,看到自己的学术理念被学生扭曲到这种程度,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于肆年打破了寂静。
“陈叔,”他用了私下的称呼,“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心理学家,您相信人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吗?”
陈恪睁开眼睛,眼神肯定地看着于肆年:“不相信。人性是复杂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光明和阴影。好的环境让光明生长,坏的环境让阴影蔓延。徐奕……他原本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学家,帮助很多人。但童年的创伤、母亲的遭遇、还有那些扭曲的理论……这些一起,把他推向了另一条路。”
“那您觉得,他现在还有救吗?”
陈恪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建立了完整的犯罪逻辑体系,并从中获得成就感时,就很难回头了。他需要的不只是法律惩罚,还有深入的心理重建。但那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一辈子。”
裴铮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关于徐奕,也是关于所有被Λ思想蛊惑的人。如何让这些人“回头”,是一个比抓捕更困难的课题。
谈话进行了近两小时。临走前,陈恪叫住了于肆年。
“小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这个案子对你来说很复杂。如果……如果你觉得需要回避,我可以和谢局说。”
于肆年摇头:“不用。陈叔,我相信您。也相信证据。”
陈恪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真好,长大了……”
这句话让于肆年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和裴铮一起离开了。
————
回程的车上。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陈教授说的是真话。”裴铮开口。
于肆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嗯。他对徐奕的惋惜和自责是真的。但……”
“但什么?”
“但他可能隐瞒了一些细节。”于肆年转过头,“比如,他半年前看到那篇文章时,除了尝试联系徐奕,还做了什么?有没有和其他人讨论?有没有向上级汇报?这些他都没说。”
裴铮点头:“我也有这个感觉。作为学者,发现自己的学生写出那种文章,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警惕和上报。但他选择了私下处理。”
“他太在乎徐奕了。”于肆年说,“就像父亲对犯错的孩子,总想自己解决,不想让外人知道。这种保护,反而是纵容。”
“你觉得他应该为此负责吗?”
“道德上,有。法律上,要看有没有直接关联。”于肆年顿了顿,“但至少,徐奕案会对他造成很大影响。学术声誉、师生关系、还有…他心里那关。”
裴铮明白于肆年的意思。
陈恪是一个骄傲的学者,学生的堕落会让他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甚至怀疑自己毕生研究的价值。这种打击,对学者来说是致命的。
“你会因此改变对他的看法吗?”裴铮问。
于肆年沉默了很久,久到裴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最终说,“他仍然是我尊敬的陈叔,是在我最无助时拉住我的人。但我也知道,他有他的局限和错误。人都是复杂的,不是吗?”
这话说得通透。裴铮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
于肆年就是这样——冷静,理性,能清晰地分离情感与事实。
“那你现在心情如何?”裴铮换了个话题。
于肆年想了想:“比来之前好一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裴铮转头看着他:“诶,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人做了错误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确认事实。”于肆年不假思索,“然后,如果是原则性问题,我会坚持对的事情。但也不会因此否定那个人全部。就像陈叔,在这件事上他有责任,但他在其他事上依然是值得尊敬的。”
绿灯亮了。裴铮重新启动车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笑什么?”于肆年注意到了。
“我在想,”裴铮说,“你这么理智的人,以后要是喜欢上谁,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像这样分析。”
这话带着玩笑的成分。
于肆年往后一靠,姿态放松,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裴铮,嘴角勾了勾:
“嘶,如果真喜欢一个人,”他说,“理智可能会暂时失效。但最终还是会回归理性。因为长久的感情,需要的不只是心动,还有清醒的认识和共同的底线。”
这个回答很于肆年。裴铮笑得更明显了。
“那你有没有……”他试探着问。
“暂时没有。”于肆年转回头,截住他的话头,“工作太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话题戛然而止。车里陷入短暂的安静,但气氛并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裴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荷糖铁盒,递给于肆年。
“下午还要审徐奕和李璟。”他说,“补充点能量。”
于肆年接过糖,含进嘴里。熟悉的清凉在口腔蔓延。